风声淅沥，落叶缤纷。

耳畔是嘈杂的人声，眼前被血幕遮掩，李兮滢极力想要冲破这道迷障。

忽然，她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顾凌。

“凌哥！”

她大喊出声，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。

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坐在床沿的薛硕。

此刻，他脸色阴沉，目光凛凛。

帐内气压极低。

“凌哥他怎么样了？”李兮滢却浑然不觉，用力攥住薛硕的胳膊焦急地问出口。

薛硕的脸色竟意外地缓和了些，“他就在隔壁营帐，你喊两声他就能听见。”

意味不明的一句话，若是平常，李兮滢定能听出几分不对劲，可眼下，她满心满脑都是顾凌，压根就没注意到哪里有问题。

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，却让薛硕拽了回去。

摔在床榻的那一瞬，薛硕覆身上来。

“你做什么？”她惊愕地看他，终于从他眼里发现了什么。

青天白日的，他莫非还要…

念及此，她立即就要挣扎，却被薛硕捂住嘴。

“你叫大点声，顾凌就在隔壁。”

他语气太过平静，以至于李兮滢一时忘了反应。

直到那只大掌带着滚烫的温度逼近她腰侧，她才回过神来。

“唔…”

她刻意压低声量，就连反抗都变得谨慎，唯恐她与薛硕这里的动静被顾凌听了去。

“滢滢，你休想离开我。”薛硕箍住她扑腾的双手压至头顶，俯身想要亲吻她。

她嫌恶地偏过脸躲开。

可惜，力量悬殊，任她如何抵抗，也经不住猛龙出海，穿云破雾。

她羞愤到泪流满面。

“喊出来。”

他在蛊惑她，渴望她像上次一样**到忍不住叫出声来，最好传到顾凌的耳里，让顾凌知道李兮滢早已经跟他有了夫妻之实。

到了那个时候，顾凌还有什么资格跟他争？

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卑劣了，几乎要沉迷在这种欺负人的**感中。

李兮滢是他的女人，谁也别想觊觎。

疾风骤雨中，乍然听到这三个字，李兮滢愕然到不敢置信。

直到这一刻，她才得知薛硕的意图，心里的怨恨如同潮水翻涌。

她咬住唇瓣，喉咙里已然蔓延开来血腥味，她仍旧不妥协地摇头。

暴风雨来得愈加猛烈…

她默默流泪，将所有的屈辱通通都咽了回去。

纵使这样的羞辱让她绝望欲死，身为李家女的傲骨却不能丢。

——

“军医！”

唐方还是第一次见到薛硕这样慌张狼狈，衣衫不整的样子，一时有些错愕，整个人呆在了原地。

“快过来！”

薛硕似一头蛮牛般用力扣住他胳膊，拖着他往营帐而去。

他踉跄着追着薛硕的步伐入了营帐。

就见娇滴滴的大美人脸色惨白，早已经昏死过去，裙底有血在流淌，把他给唬了一跳，慌忙上前去诊脉。

“侯爷怎可如此…哎呀！”

他懊悔得直拍大腿。

“滢滢她到底怎么样了？”薛硕剑眉拧成了个“川”字，脸黑如锅底。

“夫人这是小产了。”

这句话恍若一道惊雷，劈得薛硕四分五裂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一把揪住唐方的衣襟。

李兮滢居然怀了他的孩子？他兴奋得刚要笑，随即想到因为他的冲动，孩子就这样没了，他来不及展开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嘴角。

他和她的孩子没了…

他颓然松开手，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。

那是他和她的孩子啊！

他从前有多么想要和李兮滢生个孩子，此刻就有多悔恨。

要是孩子还在，说不定李兮滢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答应嫁给他，跟他好好过日子。

可如今，孩子没了，李兮滢若是得知真相，只会更加痛恨他吧？

看着躺在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李兮滢，他痛苦得红了眼。

方才，他倒底做了什么？

他居然恶劣到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李兮滢，结果反倒害他痛失自己的孩儿。

“别告诉她。”

他颓然地垂下头来。

这样残忍的真相，他不愿让李兮滢知道。

“侯爷…”

唐方捶胸顿足，喃喃喊道：“冲动是魔鬼啊！”

薛硕苦笑自嘲，冷静下来后，他又何尝不知道是自己冲动之下酿成的苦果。

可事情已经发生了，后悔也无用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李兮滢的身体。

“给她用最好的药，要是落下什么病症，我唯你是问。”

唐方把要骂他的话咽了回去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。

——

再次醒来，映入眼帘的是红英担忧的一张脸。

“夫人醒了？”

李兮滢神情恍惚，身上的痛感并未消散，反而借着这股痛，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。

她没理会红英，颤抖的手掀开锦被，红英忙去扶她下榻，却被她拂开。

她踉跄着往帐帘遮住的门口走去，手指刚碰到帐帘，眼前骤然一黑，整个人因太过虚弱而软倒下去。

还未落地，人已经被及时闯入的薛硕拦腰抱起。

朦胧间，她眼里只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“凌哥…”她轻声呢喃。

听到这两个字，薛硕脸色往下一沉，又怜她刚小产身子弱，不忍对她发火，只能压下满腔妒意，把人抱回床榻。

“好好照顾夫人。”

冷硬的语气叮嘱红英一声，他转身就要走，不料袍角被一只素手拽住。

“别走…”

李兮滢还在呓语。

薛硕醋意大发，却丝毫发作不得。

“你先下去罢。”最终还是决定好好陪着李兮滢。

他坐在床沿陪了李兮滢半日，给她擦洗，喂她汤药。

临近黄昏时，看着还陷在昏迷中的李兮滢，不得不叮嘱红英把人照看好，大战在即，他只能先行离开。

夜幕降临的前一刻，薛硕整军出发。

兵临阳鄯城下时，守城卫兵俯瞰下方，乌泱泱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座城池围得连只苍蝇都无处躲藏。

鼓声急骤，冲破天际。

薛硕一声令下，闻开济率领手下将士纵马攻向城门，竟是连叫阵都省了。

“快！放箭！”

眼看着来势汹涌，守城将领急忙布兵排阵。

夜色浓雾沉沉笼罩而下。

后半夜，此起彼伏的厮杀声响彻云霄。

烽烟滚滚，薛硕站在高处眺望，神色愈发凛然。

王监军走到他身侧，阴阳怪气地开口：“侯爷不是说今夜定能攻下此城？看眼下这情形，侯爷怕是要食言了。”

他一个文官，最是看不上薛硕这等武夫，纵是薛硕一只手掌就能捏死他，他也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。

薛硕不声不响地抽刀，状似无意地一刀劈掉了王监军的发冠。

“你你你…”王监军发髻散乱，气得吹胡子瞪眼，手指颤抖地指着薛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
“那就请御史大人瞧好了。”薛硕唇角噙着恶劣的笑。

说罢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
他远远瞧见薛硕翻身上马加入了战斗，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厉色。

薛硕借着夜色掩护，登上云梯车，再向城楼上投以钩强，他丝毫不顾擦脸而过的流箭，脚点城墙，几个纵越登上城楼，那些反应快的士兵立即挥刀向他砍过来。他手里的钩一拔一掷，直直扎进对方胸膛。

上了城楼的薛硕以一挡百，大杀四方。

半个时辰后，薛硕拔了城楼上的帅旗，将绣了“薛”字的帅旗插了上去，迎风招展的旗帜在漫天火光中极尽张扬。

紧接着，阵阵欢呼声震撼山河。

——

持续一整夜的战斗终于在黎明前夕落下帷幕。

薛硕回到营地后，用冷水冲了个澡，仔细闻了闻身上没有残留的血腥味，这才用干净的巾子擦干身上。

他先去看了眼李兮滢，见她还在沉睡，只好退出去用了朝食。

再次回到营帐时，李兮滢已经悠悠醒转。

“滢滢，你醒了。”薛硕眼里的倦色一扫而空，只余欣喜。

李兮滢睁开眼见到薛硕的那一刻，眼圈一红，猛地起身向他扑过去，手握成拳狠狠打在他脸上、身上。

“畜生，你就是个畜生…”

“滢滢，你别激动。”薛硕抱着她轻声哄劝，唯恐她伤了身子。

她太虚弱了，情绪稍有波动，眼前一黑，险些又要晕过去。

这时，红英端了汤药进来。

薛硕接了药碗，想要亲自喂她喝药，她却软绵绵地歪靠在床榻，黯然垂泪，眼里是极致的晦色。

“滢滢，先把药喝了。”

“等你把身子养好了，我任你打骂。”

他好言好语哄劝，李兮滢却似毫无察觉。

薛硕无奈，将药碗放下，攥着她的衣袖给她擦泪。

“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喝药？”

“放了我…”她只回了三个字。

“不可能。”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。

李兮滢心灰意冷，默默地翻过身去不愿再与他说话。

“你不乖乖喝药，别怪我对顾凌袖手旁观，他伤势很严重，要是不及时医治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他狠下心肠威胁她。

“我会和他一起死。”

她的声音低沉而缥缈，仿佛透过一层薄纱钻进他耳内，悠悠荡荡，撞得他胸腔震颤酥麻。

“那我就追到黄泉路上，就算死，也绝不会让你们在一起。”他气得狠了，恼怒地发誓。

李兮滢嗤嗤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“至死不休。”他又吐出冷硬的四个字。

好一个至死不休，她到底造了什么孽？要遇见薛硕这样的人？

她出身名门，自小锦衣玉食，有父母悉心教养。而薛硕，一介庶民，自小长在乡野，后又投身魁峯寨成了江湖草莽。若非前朝覆灭，她和薛硕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她会和顾凌恩爱白头，薛硕也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。

可如今，薛硕打着爱她的名义，将她所憧憬的一切都毁了。

自以为的深情，实则只是为了满足他的贪*欲，真是可笑至极。

“你赢了…”

她自齿间溢出这三个字，喉咙里一股子腥甜汹涌而来，她极力隐忍着呕出一口鲜血，就这么昏死过去。

“滢滢！”

薛硕大惊失色，一面抱住她，一面对着帐外大喊：“军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