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,我们未必就没有胜算。”
幕僚并不想轻易认输,见冯昂看过来,立即与他分析眼下形势:“高凉郡守已经派兵前来支援,再不济还有虔州的林显,唇亡齿寒的道理,想必他一定会懂。”
可惜,冯昂刚刚因他的鼓动,黯淡的眼里重新聚起了光,就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给熄灭了。
高凉城破!
虔州林显只回了封信,信上寥寥几字:山高路远,鞭长莫及。
冯昂急火攻心,一口鲜血喷洒在书案。
——
从昏迷中醒来后,冯昂召集部属议事。
大势已去,多数人赞同投降,少部分人保持缄默,有强烈要求决一死战的,最终都在一片讨伐声中归于平静。
形势不由人,冯昂也无法,只能写下降书,再叫人打开城门迎接燕军入城,亲自将降书递到了薛硕手里。
历经半年之久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。
而这时,城外的营帐内。
红英正在收拾行囊,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小芹越走越近。
直到后颈传来一阵钝痛,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,终是无力地跌倒在地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李兮滢诧异地看着她。
“夫人…”小芹快步奔向她,一把攥住她的腕子,神情急切,“奴婢知道您不是心甘情愿跟侯爷在一起的,趁着眼下看守松懈,您快逃走吧。”
李兮滢怔了怔,似是没有想到小芹会说出这番话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小芹就一咬牙,拽着她就要往外走。
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李兮滢疑惑地问她。
小芹顿了顿,强颜欢笑道:“夫人待我好,我当然要报答夫人。”
李兮滢没再说什么,由着她拉自己出了营帐。
外头守卫虽不如平常严谨,可二人才出去,迎面就碰上了华晋,他是何等敏锐,一眼就看穿了二人眼底的慌张。
“夫人要去哪儿?”华晋定定地看着李兮滢。
小芹脸色惨白,立即将李兮滢护在身后。
就在这时,忽有一队士兵朝着华晋围拢过来。
“夫人快走!”
趁着华晋分身乏术,一时顾不上李兮滢,小芹拽着她就跑。
二人上了早已备好的骏马,一路扬鞭驰骋,很快就冲出了营地。
感受着耳畔急速掠过的冷风,李兮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次轻而易举就重获自由。
可惜,她脸上的欣喜还来不及绽放,就被一批蒙面人拦住了去路。
小芹毅然翻身下马,一掌打在马屁股上,口中喊道:“夫人你快走!”
李兮滢被马儿带着往前冲,身后小芹很快被捉住,见李兮滢回头看过来,她忙大喊:“夫人快走,别管我!”
李兮滢唇角溢出一抹苦笑,眼下情形,她又如何逃得掉?
“你们别伤她…”
她束手就擒,任由蒙面人将她和小芹绑起来,又蒙上眼睛推着上了马车。
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透不进一丝亮光。
“夫人,都怪我连累了你。”小芹自责的话里带着哭腔。
李兮滢却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她默默在心里记着马车行驶的路线。
不久后,行至一处破庙处,蒙面人将她和小芹关在一间破屋里。
“夫人,我好怕…”小芹凑到她身边,呜呜抽泣。
“别怕,他们既然把我们关在这里,一时半会儿我们还死不了。”李兮滢不紧不慢地宽慰她。
小芹仿佛被噎了一下,就连哭泣都忘了。
“你靠到我身后,看能不能先把绳子解开。”
在李兮滢的提议下,小芹挪到了她身后,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绑缚着彼此的绳索解开。
李兮滢扯掉蒙眼黑巾,眨了眨眼,适应之后才环顾四周。
“夫人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小芹低低询问她意见。
李兮滢起身,将烛台握在手里。
小芹默了默,也学着她的样子取了烛台握住。
两人在屋里弄出点动静后,静静守在门背后等待着蒙面人进来。
不一会儿,一个蒙面人不耐烦地推开门,见到屋内空空如也,正要转身叫人,话还没出口,就被李兮滢举起烛台砸在后脑勺。
蒙面人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颓然倒地。
“夫人…”小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。
“小芹,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吧?”
猝不及防听到这话,小芹愕然瞪直了眼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李兮滢没给她机会,照着她脑袋也打了一下,看着小芹颓然倒地,她蹲下身去,低声道了句:“对不住…”
她快速褪下自己的外裳与小芹更换,又弄乱了发髻,手掌沾灰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不好了!夫人她逃走了!”
她踉踉跄跄冲了出去,刻意学着小芹的说话方式扬声大喊。
果然,听到声音,蒙面人压根来不及细想,立即冲向了破屋。
趁着这空档,李兮滢悄然转身跑出破庙。
冲进破屋的蒙面人发觉上当,转身就要去追,冲到庙门前时,只见到李兮滢策马离开的背影。
“快追!”
蒙面人气急败坏,立即召集所有人骑马去追。
李兮滢策马狂奔,冷风自耳畔呼啸而过,吹乱了她一头如瀑青丝。
眼看着蒙面人快马加鞭围了上来。
危急关头,丛林外响起堪比鼓点还要密集的阵阵马蹄声。
转眼间,就见华晋领着一队士兵追了过来。
双方人马厮杀在一起。
谁也顾及不了李兮滢,而这也恰好给了她可乘之机。
她策马夺路而逃。
就快要逃离此处之际,“咻”的一支利箭破空而至,直直钉在了马臀上,马儿吃痛,将背上的李兮滢甩了下去。
——
薛硕手里捏着一团纸,眼里的笑化作凛冽寒冰,那股子蓬勃的杀意快要凝成实质。
“敢对我的女人下手,他非死不可。”
他都舍不得伤李兮滢一根头发,这些人是怎么敢的?
“侯爷,是属下保护不周,请侯爷责罚。”华晋跪下请罪。
薛硕睨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你是该罚,等此间事了,自己去领五十军棍。”
华晋磕了个头,领命起身。
“还有小芹那个丫鬟,侯爷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扔出城去。”薛硕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显然是没把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。
华晋默了默,应了声:“诺。”
解决完小芹的去留,薛硕对华晋招招手示意他凑近来说话。
华晋依他吩咐出去后,薛硕又去看了眼李兮滢,见她还在昏迷当中,一颗心仿佛被钝刀狠狠切割,痛得无以复加。
辗转到了夜间。
总管府里大摆筵席。
席间觥筹交错,轻歌曼舞。
冯昂笑着给薛硕敬酒,薛硕一口饮尽杯中酒,酒盏搁在桌面,目光森然地望向王监军。
那王监军有歌姬陪着饮酒,好不快活。
酒过三巡,场中忽然响起酒杯落地的碎裂声。
紧跟着,席上的将士从桌下抽出长刀,一脚踹翻桌椅,扬刀就朝着薛硕等人扑了过去。
“保护侯爷!”
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,燕军反应过来纷纷向薛硕的方向围拢。
刀光剑影中,喝得迷迷糊糊的王监军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,身形踉跄着撞向明晃晃的刀尖。
利刃刺入血肉的痛感袭来,王监军才后知后觉,随着刀身被人抽出的那一刻,王监军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就此倒地气绝。
眼见涌入宴会场的士兵越来越多,原先暴起伤人的将士立即四下逃散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。
冯昂几经思量,最终还是选择坐山观虎斗。
尘埃落定,薛硕毫发无伤,唯有王监军和几个小兵丢了性命,冯昂暗自抹了把汗,好在他方才没有趁乱动手,否则,如今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他自己。
“侯爷,王监军他没气了…”唐方探了探王监军脉搏,遗憾地摇摇头。
“冯总管?”薛硕阴恻恻地看向冯昂。
冯昂吓了一跳,心知薛硕这是要问罪了,他忙拱手作揖,“薛侯明查,这绝非是冯某所为。”
薛硕冷笑两声:“本侯自然会派人去查。”
一场筵席就这样草草收场。
——
朝霞映红了天际,万物悄然复苏。
庭院里,负责洒扫的丫鬟仆妇井然有序,个个垂首忙着手里的活计,没有发出一丝杂音。
屋内,帐帘微垂,遮住了半架拔步床。
榻上,女子苍白的容颜难掩绝色,额头缠着的纱布更为她添了几分楚楚动人,纤长的睫羽忽的颤了颤,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。
“滢滢…”薛硕守了她一夜,见到此景难掩激动。
李兮滢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到,蛾眉微微蹙起,随后缓缓睁眼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疏朗端正的脸,视线交汇,男子炯炯有神的虎目里满是关切之情,那样的眼神太过热烈,她下意识地攥紧被角往后退缩。
“怎么了?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”薛硕说着就要探手去摸她额头,却被她避开了,他手僵在半空,就这么诧异地盯着她。
“你…是谁?”李兮滢眼里藏着防备,看向薛硕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。
薛硕心头咯噔了一下,一把攥住她手腕,不料竟被李兮滢反手甩了一巴掌。
“啪!”的一声将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。
薛硕神色沉了下来,他不在乎李兮滢打他的一巴掌,他只是为李兮滢的反应隐隐感到不安。
忽见李兮滢双手扶着额头,似在承受剧痛,他心脏一阵抽疼,忙对呆站着的红英吩咐:“快去请军医!”
红英这才如梦初醒般匆匆转身。
很快,唐方赶来给李兮滢诊脉。
他瞅着薛硕难看的脸色,无奈地开口:“夫人怕是摔到了脑袋,得了短暂的失忆症。”
失忆?
薛硕皱起眉头,“怎么才能治好她的失忆症?”
唐方沉吟片刻,“很难说…”
“我给夫人开些活血化瘀的药,说不准脑袋里的淤血散了,夫人的记忆也就恢复了。”
“嗯。”薛硕点点头。
唐方走后,他再次看向李兮滢,见她脸色比先前还要惨白几分,顿时心生不忍。
可转眼就被她眼底的提防刺得心口阵阵抽痛。
其实,李兮滢失忆了于他而言却是好事,正好可以忘记他曾经做的那些混账事。
他伸出手去想帮她整理散落的鬓发。
“男女授受不亲,还请自重。”李兮滢避开他的触碰,淡淡地说道。
薛硕讪讪地收回手,端正姿态,此刻他只想好好表现,以期在李兮滢心里留下个好形象。
“我让红英先伺候你梳洗。”
李兮滢环顾四周,心下茫然,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最后,审视的目光落在薛硕身上,“还有,你是谁?我又是谁?”
薛硕笑了,随口就扯起了谎:“我是宣平侯,而你是我的夫人。”
李兮滢微微蹙眉,自然不信他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