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欲杀游岭又为了什么?
太师不清醒,何至于杀他。
柳檀扬手,侍从快步行来,“大人。”
“给埕美消息,让他从陈太保身上查。”
*
是夜。
平阳侯府前院,竟连巡逻守卫都没有。
身着黑衣斗篷之人越墙而下,方在院中站定,颈侧便架上刀剑。
四周隐藏许久的暗卫,顷刻上前,将来人团团围住。
脚步轻响,靛蓝身影走出前厅。
宝蓝银冠束起半发,垂于身前的两根流苏编成了麻花,虽看着与平阳侯周身气质格格不入,却还是叫柳均显摆在了身前。
变了调的苍老声线在院中响起,“这就是当朝太傅的待客之道?”
柳均眼眸微垂,与那戴着面具之人遥遥对望,“阁下只差人送来无名信,鄙人惜命得很,自是要提前防备一番。”
黑衣人张开双手,看着身前架刀的静心,“你搜,我什么都没带。”
趁静心与不问搜身时,黑衣人再迎上柳均的目光,诚恳开口:“太傅若有疑虑,可带侍从与我会面,此处怕是不妥。”
静心回身,同柳均点头示意。
柳均撤了人,前方带路,由着莫言与静心不问一同提防那始终未曾表明身份的黑衣人。
空荡荡的客房,没有一丝人气。
“太傅真是谨慎。”黑衣人感慨,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,缓缓摘下兜帽与面具。
“李言。”柳均眉心微蹙,盯着人念出大名。
李言拱手躬身,“卫尉寺少卿李言,拜见太傅。”
柳均颔首回礼,侧身相引,“李少卿坐。”
李言客气摆手,探手引道:“太傅先请。”
柳均入座前,视线划过不远处一道屏风,再转回李言身上时,掀唇开口:“李大人暗访我府,不知所为何事啊。”
莫言为两人斟了茶,退至一旁,时刻警惕。
李言喝了口茶,搓了搓杯口,轻咳一声,挺直身子,准备来一招抛砖引玉。
“今日听闻城中闹市出了命案,说是三朝元老陈太保当街横死,想必柳尚书与太傅如今正为此事焦灼。”
柳均侧头,耳畔那莹光闪闪的流苏轻晃,闪了李言的眼睛。
李言看了看柳均身上那价值千金的蓝宝石,想他夫人戴上应也是艳压群芳的。
柳均见人出神,眉梢轻扬,沉稳回道:“李少卿来,莫不是要将太保死因告知于陛下。”
李言听到陛下二字,瞬间清醒。
这太傅真是会说,他才来一计敲门砖,太傅就直接问他是不是要投诚陛下。
太直接了!
就不能委婉些!
再说他手中还有许多消息呢,怎么能是这样的态度!
李言面上笑嘻嘻,想亲自为柳均倒茶,却被莫言一把夺过去。
甚至那黑脸的侍从还当着他的面,将茶壶里里外外擦了个遍,重新上了茶!
柳均瞥了眼李言僵滞的面容,莞尔一笑,话语犀利,“李大人怎么不喝了?看不上我府的茶叶?”
李言咯噔一下,举起杯子,“喝,好喝,上上品!”
静默两息。
见柳均始终不开口,李言坐不住了,想起夫人的叮嘱,缓缓前倾身子,悄声道:“太傅,陈太保为氏族做事。”
柳均动作微顿,掀开眼睫,直勾勾看向李言,茶杯轻轻落在桌面,声音不大不小,正砸在李言忐忑的心口。
“李大人可知,陈太保自庆帝时便尊荣无比,即便如今已然致仕,朝中师出太保的学生不在少数。”
柳均音色淡淡,展袖落手,搭在膝上,同李言对坐,“午后太保横死一事传开,数十道折子呈于陛下面前,力求陛下彻查此案,缉拿真凶。”
“陈太保学生,多寒门出身,入仕后皆与兵部尚书孔俍一派,中庸、忠君。”
“李大人,此话若叫旁人知晓,明日朝中,你便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李言定定看着柳均,自袖口掏出一小卷陈年信纸。
信纸泛黄,薄如蝉翼。
却因其保存完好,墨迹清晰无比。
李言将那信纸放在柳均面前,不再藏着掖着。
“庆帝并非只有成帝一个子嗣,庆帝病危之际,二皇子寝殿失火,待大火扑灭,六岁的二皇子已葬身火海,第二日,庆帝便下诏传为于成帝。”
“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天火。”
看着柳均那逐渐凝滞的神色,李言摇头,“不是的,只是因二皇子聪颖无比,氏族认为二皇子日后不好掌控,于是,陈太保命人一把火,烧死了二皇子。”
柳均看了眼字条,推算着时间,猝然抬眸,凌冽慑人,“李大人今岁三十有六,当时不过未有十岁的孩童,怎会探析氏族此等机要之事!”
李言心知瞒不过柳均,接过那张字条,展于烛火之前,信纸上露出氏族族徽。
“上官?”海云纹一出,柳均立刻认出。
“不错,当时上官老家主统领氏族,其与陈太保一干人等秘密商议此事,此信便是陈太保事毕后,传给上官一族的回信。”
李言两手交握,露出一个笑容,“我夫人乃上官族人,此信如何得来,事关我夫人命脉,太傅如若不信,亦可暗中差人调查陈太保与庆帝二皇子一事。”
柳均颔首应下,已明了李言今日所求。
李言起身,端手朝柳均深深一拜。
“太傅,我李言与夫人,皆为氏族支脉芸芸之子,近来南方动荡、朝堂不宁,即便我与夫人不愿卷入其中,却无能为力。今既将太保一事告知太傅,便是想在太傅此处求一生机。”
李言缓缓起身,魁梧身姿颓败,眼底闪烁悲痛,“氏族行事愈发猖獗,同族同心实为一道无形锁链,将族中子弟性命紧紧捆绑,可谁还记得,这句话初始,是为大烨建功立业而生。”
“今夕,因这再无初心的话,动辄,满门上下无一活口。”
李言轻嘲笑起,摇摇头,见柳均站起身,再次俯身拜过。
然而这次,柳均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李大人清明之人,何必如此。”
“太傅,我心知,我与夫人所为,定叫侠义肝胆之人不耻,可这世上众生所求不同,我只求我夫人无恙,我与夫人,同李氏上官少有瓜葛,朝中与言官为伍,不得已而为之,望太傅见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