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泽荫对何峰吩咐了几句,便快步跟上我,“已着人去办了。王尧哥为人可靠,接到信定会全力搜寻。”
“嗯,多谢你。”
“何必见外。”赵泽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我,“别自乱阵脚。”
“我还有事要处理,就不送王爷了。”
见我心神不宁,赵泽荫欲言又止,终是颔首放行。
我转道太医院寻到余清,方才人多眼杂,此刻废院深处方能畅言。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我压低声音,问,“皇上龙体如何?”
“一切安好,或许说比较稳定。”
“师兄,得两手准备了,若师父真遭遇不测,必须找到他留下的药方。否则今年一过,明年皇上该如何是好?”
余清眉头紧锁,齿间泄出压抑的叹息,“我不明白……师父为何始终不肯将药方给我。就连呈给皇上的丸药,我至今也只能辨出其中几味。”
我猛地捂住余清的嘴,目光如炬,“此事绝不可再提!无论何时何地。”指尖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,我稍缓语气,“我会派人沿师父最后的行踪搜寻。师父素来谨慎,必会留好后手。”
余清眼眶骤红,拉下我的手时声音发颤,“一正,我心中有极坏的预感。”
见余清如此,我强忍的泪水几欲决堤,却知此刻绝非软弱之时,“所以你更要留在这里,照顾好皇上。”
今日再难处理公务,我失魂落魄地出了宫门。岳东胜连唤数声都未入耳,直到他拦在上阳门前,说皇上宣召。
我只是摇头,在其错愕的注视下踉跄离去。
因察觉我自昨夜起便心神不宁,徐鸮竟在半途截住漫无目的游荡的我,见我泪眼婆娑,当即拉我隐入深巷,“出了何事?”
我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溃堤,“帮帮我,阿鸮!”扑进徐鸮怀中时,哭声再也抑制不住。
徐鸮只是紧紧搂住我,掌心一下下轻抚我的后背,任我将他的衣襟浸透。
“桑鸿师父出事了?”
“不能心存侥幸……万一呢?”
“你要我去找他?”
我在徐鸮胸前蹭干眼泪,“不,是找一张药方!”
桑鸿从曲州启程西域,那将是他毕生寻访的最后一站。西域局势复杂,他定会提前将药方藏匿某处——曲州的可能性最大。
“我明白了。你是要我去曲州,找一张他可能留下的药方。或者查清他在曲州的所有行踪,记录他购置的药材,可对?”
“对!”
徐鸮此时双目凛然,捏住我的肩膀问道,“告诉我黄一正,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!药给谁吃的,为何你如此紧张害怕!”
“别问……求你别问!”
“……好,我知道了,我走这段时间你怎么办。”
“眼下这件事比我的命更重要!”
“你既托我去办,想必是不想有第三人知道此事,我就不叫雪客来了。”掏出手帕给我擦脸,徐鸮说道,“趁现在你可怜兮兮的,去找赵泽荫,他手下有不少信得过的人,起码我信得过,能保护你。”
“好,我马上去。”
在我准备走时,徐鸮拉住我的手,再次抱住我,“一正,我会尽全力帮你把事情办妥,放心。”
“不!”我抬头抓住徐鸮的前襟,叮嘱道,“听着!药方虽然重要,但你的命更紧要。若遇到险境,首先保证自己活着——答应我!”
“嗯,快去吧,趁眼泪还没干,去求他。”
去荣亲王府的路上,我一边走一边拭干泪痕,努力平复心绪。
赵泽荫尚未回府,我便在他书房等候。白小白奉茶时频频偷瞥,被我逮个正着。
"总瞧我干嘛?"
他低声道,"大人眼睛肿得厉害,实在……显眼。"
我瞪他一眼,"那还不快取冰袋来!"
这家伙忙不迭跑出了门。
不多时赵泽荫归来,更衣后叹道,"你这急性子真得改改,整得鸡飞狗跳。"
“我来为另外一件事。”
疑惑地看着我,赵泽荫道,“说吧说吧。”
"徐鸮要离开一段时日,请拨个护卫给我。"
"……他去何处?"
"回曲州取我师父的手稿。事关重大,非得他亲自去不可。"
赵泽荫在案前踱步,忽而驻足,"说吧,相中我身边哪个人了?"
恰逢小白捧着冰袋进门,我随手一指,"就他吧,我不挑。"
见白小白茫然呆立,赵泽荫瞥去一眼,"小白,即日起随黄大人左右,护她周全。"
"可大将军,我——"
"军令!"
"遵命!"
待白小白离开,赵泽荫才闭上门,摸摸我的头发,叹息道,“你一哭我就没辙,下次不准哭着求我,让人不好拒绝。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搂住我的腰抱在怀里,赵泽荫说道,“快则五日,慢则十日。”
“……注意安全,我是说丁半夏。”
“……她又怎么了。”
将丁半夏的事告诉了赵泽荫,他身为送亲大将军,必须知晓这里面的风险,无论丁半夏如何都不能影响牵涉他的安全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,我会妥善解决此事。”拉我坐在腿上,赵泽荫说道,“她对她的家族或许很重要,但对大梁,甚至小车国并不重要。”
"若不为家族所困,她本可活得更好。"
赵泽荫的唇瓣擦过我耳畔,"世人谁不身陷桎梏?"
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,将他按在我肩上,“我再求你一件事,务必应允我。不管和亲怎样,边关怎样,求你完好无缺地回来。”
“……一天之内求了三件事,你是否太过贪心了黄一正。”
我死死搂住赵泽荫,眼泪不争气地流到他脖子上,“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了,至少,至少你得好好的。”
赵泽荫沉默着收拢臂弯,任我哭到气息平顺。
其实这些年来,我多次求师父留下药方,他却始终不肯传授我与余清。每年岁初,装着药丸的锦盒总会如期而至,从无延误。若此次他当真遭遇不测,我必须在明年之前找到那张关系重大的药方。
如今唯有寄望雍州能找到些线索,但愿……只是虚惊一场。
这天,我与白小白回到府中时,徐鸮早已离去。屋里空了一角,教我浑身不自在。反倒是白小白,不过半日功夫便与府里上下打成一片。
莺儿只知道我新得了位白管家,虽瞧着年纪轻,却比徐鸮话多,还会耐着性子教她如何驯那淘气的松鼠。
白小白出身越正王府,是白屈家的人——至于具体是何渊源,我并未深问。
越王镇守越州,而赵泽荫的舅父向柏正任蜀越总督,两家关系盘根错节。因此,比起何峰、苏力等人,白小白与赵泽荫反倒更亲近些。
想来也正是因着这层,加之在丰州时小白与我打交道最多,赵泽荫才特意派他跟我回来。
昨夜思绪纷乱,辗转反侧,直至天蒙蒙亮我才勉强合眼。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,连忙遣人往宫中递话,只称身体抱恙,需告假静养几日。
心头仍是乱麻一团,我索性换了衣裳出门散心。盛夏烈日灼得青石路面滚烫,热风裹挟着尘土扑面,我便只得闪身躲进街角的茶楼。
楼里依旧人声鼎沸,只是台上说书先生换了人。不再是那个信口开河的老油条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清癯老者,执一柄素面折扇,从容立于案前。
今日讲的是前朝花萼夫人的秘辛。说那夫人虽深得圣心,却迟迟无孕。眼见其他妃嫔接连遇喜,她暗中遣人寻来异国巫师,对一位临盆的妃子施下毒咒。
是夜雷电交加,那妃子艰难产子,产婆掀开襁褓一看,竟吓得当场气绝——那哪是婴孩,分明是只通体黝黑、赤目喷火的猫妖。
圣上震怒,即刻处死了那对母子并百余名宫人,又将宫殿永世封禁。
一年后,花萼夫人终得龙种,却自此夜夜惊梦,总梦见自己亦产下妖物。恐惧日深,她竟派出大批杀手追剿巫师。
那巫师本已悔悟,日夜诵经超度亡魂,立誓永绝邪术。遭此逼迫,怨愤骤起,遂以性命为祭,隔空咒其同样产下猫妖。
远在锦州的花萼夫人自此心神俱裂,怀胎八月时惊悸流产,可怜一尸两命。
最是讽刺的是,稳婆查验时发现——那分明是个已成形的健康男胎。
白小白显然是头回听闻这段,听得极为入神。尤其说到巫师隔空施咒那段,他握着茶杯的指节都绷得发白。
说书先生描绘得绘声绘色,飞沙走石、雷霆万钧之际,巫师将金刚杵狠狠刺入自己胸膛,口喷鲜血,怒目圆睁,仿佛想以这决绝一死,阻断永无休止的冤冤相报,终结这荒谬而可悲的轮回。
帝位之争向来由鲜血浇灌,又何苦将万千罪孽尽数推到一个女子身上?无论是花萼夫人,还是后来的云妃,都不过是权力倾轧中,一块遮掩肮脏的遮羞布罢了。
“其实民间早有记载,偶有孩子生来便覆满黑毛,虽貌若妖异,但多半在成年后症状便会减轻。”我抿了口茶,低声道。
白小白歪过头,一脸认真地追问,“大人,这么说……那故事全是假的?”
“傻瓜。”我搁下茶盏,“花萼夫人得宠之时,正值陈朝‘燕云之变’。镇国大将军赵宇借机夺了军权,挟天子以令诸侯,最终从外甥陈哀帝手中夺了江山,改陈为梁。这不过是一出借刀杀人的政变罢了,花萼夫人,只是一枚棋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必要讳莫如深,”我瞥了小白一眼,“赵家得国不正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最终助梁太宗赵宇定鼎天下的,不正是包括越正王在内的六王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