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陋偏僻的屋子里,祝山枝已经回来了,他瞄了一眼苏尔,兀自烤火没开腔,反而是苏尔有些怯生生地和祝山枝打招呼,然后忙不迭跑回了隔壁屋去。
趁我在暖炉前烤烤头发,祝山枝趁我不注意,摸摸我的发梢,不解地问,“为什么你的头发总是又黑又亮还滑溜溜的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癖,摸摸摸别说我小气,让你摸个够。”
见我把头伸到面前,祝山枝竟一手顶住我的头顶吼道,“你是不是女人,懂不懂矜持两个字怎么写?!”
我一甩头,长发给了祝山枝一巴掌,见他揉眼睛的窘态,我哈哈大笑,“谁告诉你我是女人。”
“……啊?”
祝山枝闻言竟然瞪大眼睛扫视我,最后视线落在我胸前,不知为何耳根竟然红了。
他赶紧别过脸去,嘟囔道,“少骗我,真无聊。”
我抖抖头发,叫祝山枝给我倒热水喝,我喝不惯奶茶,只想喝点白水,冬天了西域茶叶价贵,自然没得喝。
“我听说你明天要出宫义诊?”
“嗯,你和我一起去。”
“你到底怎么想的,我奉劝你别想趁机逃跑。”
我脱了鞋子烤烤脚丫,轻声叹息道,“你想多了,他不会来救我。”
“……我就说了,他是个无情的男人。”
我撇撇嘴,伸个懒腰,“哪个男人不无情。”
“诶诶诶,你可别瞎说,换做我,我的女人落难了,我死都要去救她。”
我凑近祝山枝笑了笑,这个男人有一张好看的脸,不使坏的时候看不出是个杀手,“啧啧啧,可惜你没有女人,反而那个坏男人女人多得数都数不清。”
“哼,多有何用。”
我轻轻拉住祝山枝的手,引着来到我的发间。
祝山枝略显抗拒,却并未真的用力挣脱。他微凉的指尖穿过我的长发,若即若离地掠过我的脖颈与耳侧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炉火跃动,在祝山枝眼中投下摇曳的红光,那目光中的几分慌乱,喉结不自觉的滚动,悄然泄露了他试图掩藏的悸动。
最终,祝山枝的掌心终于贴上我的脸颊,粗糙的指腹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力度,仿佛怕硌伤了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我抬手覆上祝山枝的手腕,指尖所触,脉搏正一下快过一下地撞击着我的皮肤,如擂急鼓,将那未曾言说的欲念暴露无遗。
“为何三番两次叫我离开他。”
“他曾那么爱玉烟,玉烟是什么下场你亲眼看到了。”
我拉着祝山枝的手,缓缓向下。当触碰到我的锁骨时,他紧张地想把手抽回来。
“告诉我,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交易。”
“……”祝山枝微微仰起脑袋看向我,仿佛有些不甘心被我戏弄,“黄一正,不要以为我现在不能动手,你就肆意挑衅。”
我笑了笑,说道,“你可以动手,我就在你面前,请便。”
突然用力把我推开,祝山枝起身道,“你这个坏心眼的女人,你既然已经跟了赵泽荫,就不该对别的男人——”
我笑弯了腰,逼近祝山枝,抬起手拍拍他的脸,“你们这些杀手怎么都这么容易动情,反倒显得我们无情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赵泽荫一个男人吧。”
“……”祝山枝面上,竟流露出一丝困惑。
我打着哈欠,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,“我和赵泽荫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,偶尔亲密一些不过是彼此慰藉打发时间罢了,不管你和他私下有什么交易,你伤不了我分毫,他也一样。”
次日清晨,天尚未亮,我便被苏尔轻声唤醒。我坐在镜子前打瞌睡,只嘱她随意编条麻花辫便好,天太冷我得戴帽子遮风。
随我同去义诊的,正是那日有一面之缘的王洪。他领了三四名医师,皆恭敬跟在我身后。他知道我是大梁朝官,礼数丝毫不怠。
入冬了,天色灰蒙,冷风卷着初雪的气息扑面而来,河面已悄然结起一层薄冰。义诊设在焉鲁城最繁华的街市,一位本地富商主动让出自家经营丝绸瓷器的铺面供我们使用。
其霍桑落安顿好医师,正交代侍卫一定把我们几个人盯死看紧。
趁说话的功夫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,这架势连其霍桑落都没预料到,他赶紧调派侍卫维持秩序才不免发生骚乱。
我自然是不能看诊的,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医师。
王洪也很会来事,叫我只管休息就行,他们受桑鸿恩惠自然要做点贡献作为回报,拿不准的事儿再来向我请示。
我搬了一张铺着柔软毯子的椅子,要了茶点,在碎宝石坠成的帘子后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,哪管前面忙得不可开交。
祝山枝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多的病患,问我,“为何比神医义诊时人还多?”
“傻啊,你用屁股想想都知道,国主处死了那么多医师,搞的人心惶惶,城里的医师怕死能跑的早就拖家带口跑无雷国去了,再说,药材被你老爹那个死变态垄断,百姓能去哪儿买平价药,难不成指望僧侣诵经治病?”
“……”祝山枝凑到我耳边低声问,“黄一正,你打得什么算盘,你不像是来义诊的,不会是冲我老爹来的吧?”
我瞥一眼祝山枝,这家伙脑子真不太好使,偏他还算阿呼团里比较机灵的。
塞给祝山枝一把葡萄干,我笑道,“小车国的事儿赵泽荫会处理,国主的病我师父有办法,而我自然不能闲着。”
“我劝你别白费功夫,你连我老爹的面都见不着。”
“等着瞧。”
这天下午,人越来越多,几乎把街巷挤得水泄不通,还有更多上午看完病返回咨询的人,一时间不大的铺子快要被挤塌了。
其霍桑落原本只打算把我们带到这里就返回,结果一见现场繁杂喧嚣,哪里敢离开半步。终于他忍受不了了,一把掀开帘子来到我面前。
“黄医师,你提的建议,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如何收场!”
我不紧不慢站起身,倒杯水给这个脸都要气黑的男人,“大人莫慌莫慌。我也没想到卑陆的草药紧缺到这种程度,看病难也就罢了,怎么开好了药方,却买不到药?”
其霍桑落口干舌燥,额上沁出细密汗珠。
义诊之事虽小,可一旦冠上为国主祈福之名,若办不妥当,我便有了转圜之机——治不好国主的病,大可推说祈福未达天听,毕竟都信圣女能□□疗疾,我再编撰些玄虚之说,达吾提多半会宁信其有。
我小心躬身,扶其霍桑落落座,顺手拾起方才闲翻的书册,为他轻轻扇风,“大人莫急,治病救人是积德积福的善举,神明必会感念国主体恤百姓的仁心,佑他早日康复。只是眼下最棘手的是药材紧缺……百姓问诊,我自当竭力,即便通宵义诊也无妨,可这药……”
其霍桑落拧紧眉头直视我,“有话直说。”
“大人果真爽快,那黄某便直言了。此番我来西域,途经雍州,对当地药材输出之量略有了解。除国主特需的几味珍药之外,寻常药材输送应当平稳,绝不至于紧缺至此。”
其霍桑落低头默然,陷入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