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鸮轻捏我的脸,笑了笑,“别慌,不过是去杀人。”
我一脸惊愕,“什么?你还叫我不紧张,这黑灯瞎火的,瞧得清么?”
“之前伏击你们的叛徒,他一个不留,全都亲自杀了。”徐鸮声线里隐着一股杀意。
我长叹一声,点点头。
又闲聊片刻,我便催徐鸮快去歇息,明日他与余清还要赶路回锦州。
这个时辰,小白仍在帐外守着。
一见我出来,小白顿时舒展眉眼,连声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。我摇摇头,我更想洗去一身风尘。
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,外头雪已停了,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。夜寒刺骨,站不多时便觉人要冻僵。
沐浴过后,我随小白寻到一处将士生起的火堆,坐下慢慢烘着头发。他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讲他们如何在小车国识破阿勒图姆的诡计,又怎样杀得乐正玄知措手不及;如何在浮荼城中截杀叛将申北恺,还说徐鸮单枪匹马几乎掀了阿呼团的老巢,吓得梦真当场立誓,此生归顺大梁,至死不渝。
我听着,却渐渐走了神。
捧在手中的粗茶蒸腾起氤氲白气,袅袅散入寒夜。恍惚间,我竟想起逐月轩里那株月下飞雪的晚梨。
冬去春来,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那样的人间绝景。
待我回神,耳边已没了小白的声音。
一条结实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越过我肩头,取走了我手中的茶盅。
赵泽荫就着我喝过的地方将残茶饮尽,低声道,“茶喝完了,该睡了。”
不待我应答,赵泽荫便扶我起身,全然不顾四周目光,一把将我打横抱起。
仿佛天地万物,都与他无关。
回到帐中,我替赵泽荫卸下软甲,端来热水为他擦洗。他始终沉默着,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微微晃动的烛光。
好些日子不见,男人胡子长了些,倒添了几分沧桑。
一时无话,我们竟像生疏了似的。我望着赵泽荫,心里有些无措。
到底是赵泽荫率先打破了平静,“怎么不说话?”
“你饿不饿?”
“……不饿。”
“要喝茶吗?”
“……刚喝过两杯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沐浴?”
“……才擦洗过,夜深了,明日再说。”
我偏头想了想,又问,“我睡哪儿?”
赵泽荫蹙眉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走近我,嗓音低沉,“你想睡哪儿?”
“这儿的床太硬了……”
赵泽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。熟悉的触觉瞬间唤醒了彼此身体上的记忆,“条件有限,克服一下。”
不知怎的,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赵泽荫抱起我,胡茬蹭在我脸上,有点刺疼。一同躺下,他粗糙的掌心在我背后轻轻抚着,“别哭,一正,让人心疼。”
“是一点点疼,还是很疼?”
鼻尖相触,赵泽荫抬起我的下巴,一声轻叹融在呼吸里,“很疼,很疼。”
“那我不哭了。”
吻了吻我的额头,赵泽荫伸出手臂,紧紧环住我的腰,“无妨,这种疼,我受得住。”
“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乖乖躺好,明天给你看。”赵泽荫抚过我的脸颊,温热的唇从我的眼角一路吻到唇边,“先让我感受感受……你是不是真的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我这么机灵,怎会让自己吃亏。”
“一正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我抬眼望赵泽荫,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那时我只想着,你不能死。我要你活着。”
“说出那句话对你来说很难么。”
我别过脸去,刚想回答时,温热的嘴唇已经吻了上来。
充满渴望的吻,却又有些小心翼翼,生怕太用力吓跑了那只胆小的,容易受惊吓的兔子。
拨开衣服拥抱着,感受着身体最本真的欢欣若狂,极致的快乐从身体中涌出来,会把人彻底淹没在欲海的最深处。
你要我吗。
含糊不清的回答里夹杂着太多的情绪,我只听到赵泽荫说,不要,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——我不要你。
这段时间我精神一直紧绷着,一旦松懈下来就特别嗜睡。小白见徐鸮和余清准备走了,赶紧叫醒我。
离别前,徐鸮看上去有些犹豫,但他只是看着远远走来的赵泽荫,并没有说过多的话,只说他回去把家收拾好,等我回来。
看着他们绝尘离去,我缩缩脖子。
小白告诉我,那二十四个医师总督王尧哥自会妥善安排,叫我不要担心了。
我点点头,眼下最重要的事是——怎么处理陈晋。
回到大将军营帐里,我感觉脚都快冻僵了。徐鸮知道我穿鞋挑剔,冬天会做有绒的布鞋给我穿,不至于硌脚。我换好了鞋袜,跟着赵泽荫一路去往白马关城楼下的牢狱。
阴冷的地牢被火把照亮,多时未见的童茂行看到我眼睛一亮,但碍于赵泽荫在,只是跟着等待指示。
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陈晋。
没急着去会会此人,我和赵泽荫坐在另外一间小屋里。看完徐鸮带来的密信后,我的心终于沉底了。
“目前尚未找到他通敌的确凿证据,”赵泽荫开口道,“仅以‘拒不配合调兵支援和亲使团’及‘不听大将军调遣’为由,暂时将其软禁。”
我轻叹一声,指向信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,“栎素——此人根本并非陈晋之妻,而是达吾提的侧妃。据我所知,她今年初就因故被处死了。”
赵泽荫面露讶色,沉吟片刻后,说道,“所以他是因妻子被挟,才纵容申北恺通敌、知情不报?”
我偏头思索起来,总觉得此事蹊跷非常。陈晋的妻子怎会变成达吾提的侧妃?一人怎能两用?
蓦地,我明白了——是阿呼团在背后操纵,竟企图借一个女子同时摆布两个男人。
还真是节俭呢,可惜,达吾提患病以来日益昏庸暴戾,吹美人风也不好使了。遗憾的是我只在只言片语里知道了栎素的最终下场,再详细的内情就不清楚。
那问题又来了,既然阿呼团一向是双人行动,那栎素的伙伴又是谁呢。
“纵使是知情不报、欺上瞒下,也已是死罪。”我低声说,“但我总觉得事情并不止于此。陈晋与栎素成婚已有两年,他很早……就被人盯上了。”
“是高佑,而不是他。”
我望向赵泽荫,霎时豁然开朗。
原来如此,并非潜藏于暗处的敌人预见到陈晋将来必会发迹,才早早选择了他;相反,他们选中陈晋进行暗中推举,是为有朝一日能借此威胁高佑。
事实也证明此计确已奏效——陈晋深爱妻子,竟为她做出背弃大梁之事。再想到此次高迎盛亦被卷入,更印证了敌人的目标,是高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