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之外,鹅毛大雪无声飘落,覆尽天地万物。
我系紧斗篷,戴上风帽,随赵泽荫一步步登上白马关的城楼。
四野苍茫,雪落无声。
我握紧赵泽荫温热的手掌。他正凝望着远山叠雪,雪花落满他的鬓发、肩头,可他整个人仍如一团不灭的火焰,在这冰天雪地中炽热地燃烧。
“多塔塔活不过这个冬天,也算为你报了仇。”
“嗯,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兆业何时能回来?我们该回锦州了。”
赵泽荫侧过脸看我,眼中没有笑意,“不急。”
我轻轻晃了晃赵泽荫的手臂,急声道,“离丰穰节没几天了,我在兹县还要耽搁一日,是该启程了。”
像是藏着心事,赵泽荫沉默片刻,忽然转开话题,“一正,你真的……没有什么事骗我、瞒我?”
“算了,你若不走,我便先回锦州了。早知如此,该让徐鸮等我一日同行的。”
见我作势要走,赵泽荫忙用战袍将我裹进怀中。
我仰头看他,指尖轻抚过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,“你怎么了?我是不是又哪里惹着你了?”
“罢了。”赵泽荫终于松口,“等我安排好此处军务便动身。兆业接到信,应当很快就能赶回。”
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,踮脚在他额间落下一吻,“好,我等你。”
我没有在大营停留。虽是朝廷命官,我却终究是个女人。
白马镇没有驿站,大小客栈却不少,我住得倒也自在。只是心中总萦绕着几分郁结——赵泽荫今日的异常,让我不由得想起祝山枝先前的话,隐隐生出不安。
天寒地冻,我只好打消闲逛的念头,坐在酒馆里烫了壶热酒。
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飞云将军的英勇事迹,小白听得入神,见我兴致不高,凑近低声问,“大人是不是同大将军吵架了?”
若真是吵架倒好办了。怎么男人的心思,也这般难猜?
“大人你不知道,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咱们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小白撇撇嘴,为我斟酒,“大将军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怪吓人的。”
“你说这个人……”我凑近些,“是不是人缘很差?大家都讨厌他?”
“诶!不不不,”小白连忙摆手,“大伙儿可喜欢他了。他是太担心你,杀气收都收不住,再喜欢他咱们也不敢轻易近身呐。”
我思忖片刻,压低声音,“我问你,我不在时,他可有找过别的女人?你要老实说。”
“没有!真没有!”小白急得直摆手,“他日日睡不好,有时只歇两个时辰。尤其从小车国回来之后,恨不得立刻带兵攻破卑陆城门把你抢回来……况且他箭伤未愈,哪有心思想这些?就连阿卡娜公主想碰他,都被一把推开了——这可是我亲眼所见。公主哭着说,不信他当真这么喜欢你,还说你肯定已经死在卑陆了。你猜怎么着?”
真是离谱,小白讲的故事好像比这个说书的还吸引人,我连忙催促小白赶紧讲下去,完了,我好喜欢听八卦。
小白模仿着赵泽荫的语气,竟有几分相像,“王爷一字一顿地说,那我会和她一起死在卑陆。”
我撇撇嘴,“啧啧啧,真够狠心的。我若是男子,定舍不得推开阿卡娜。”
“……呃,大人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?此时不该感动落泪么?”
“你瞧我的眼神,已经感动至深了。”
这时小白眼神忽地往上一飘,立刻噤声。我回头一看,赵泽荫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。
“我、我回屋喝!”小白抱起酒壶溜得飞快。
赵泽荫显然刚忙完军务,在我身旁坐下,仰头饮尽我杯中残酒,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“我们也回屋去?”
赵泽荫瞥我一眼,默然点头,随我回到了客房。
一进屋,我便迫不及待地将赵泽荫按在凳子上,取出早已备好的工具。他见我摸出小刀,不由失笑,“还以为你有什么新花样,急着献宝。”
我抬起他的下巴,笑道,“胡子刮刮,虽然更有男人味,但扎得我痛。”
男人坦然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。刀轻轻划过,只要我想,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要了这个男人的命。
赵泽荫的手却在我腰上抚摸着,继而摸到了屁股上,轻轻一揽。
因手艺生疏,到底在赵泽荫喉间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。我低声问,“你就不怕……我是个杀手?”
那双浅色的眸子凝视着我,唇角牵起一丝笑意,“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,给你了。”
我放下小刀,俯身轻轻舔去那点血珠。赵泽荫的喉结在我唇下微颤。
“勿言生死,我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轻笑一声,赵泽荫道,“怕我出家,怕我离开锦州,怕我死……你干脆改名叫黄三怕算了。”
我笑着坐进赵泽荫怀中,搂住他的脖子,“还要再加一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怕你与别的女人死灰复燃。”
“你想独占我。”
我亲了一下赵泽荫的脸,轻声道,“对,我喜欢吃独食。”
顿了一顿,赵泽荫捧住我的脸,用力吻来。
像终于放弃了所有猜疑和顾虑,这个男人仿佛又回到了我离开前的样子,只管肆无忌惮无所顾虑地抚摸、亲吻、拥抱就够了。
可他仍旧是清醒的,理智不会因喜欢而失守。
我们没有再作停留,后续事宜兆业自会料理。
细想来,明途当初安排和亲使团人选时,定然经过了周详考量,否则我与赵泽荫的处境将远比现在被动。
眼下西陲局势暂且稳定,无论对大梁还是西域三国而言,都未掀起太大波澜。
此番出门的三桩要事,似乎都办成了。
可唯独我的师父,再也回不来了。
师父早知道我来自遥远的未来。他曾玩笑说,于你眼中,我们恐怕都已是逝去之人了。
是啊,我就像活在一个情节早已注定的故事里,终有一日,必须接受眼前所识之人,实则都已化作历史尘埃的事实。
也许吧,而今这种感受,愈发真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