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兴庆宫的如琪姑姑匆匆来寻,说皇后娘娘哭闹不止,谁也劝不住。
我饮尽杯中已凉的茶汤,拖着疲惫赶往兴庆宫。
还未踏入殿门,便听得瓷器碎裂之声,一只彩绘小兔瓷偶啪地炸开在我脚边。
“都走开!讨厌!全都讨厌!”少女带着哭腔的怒斥从内间传来。
宫人们手足无措地围在殿外。我快步走进,只见迎蓁高举着青玉茶盅正要掷出,却在看见我的瞬间僵住了动作。
“还不快收拾干净!”我扫视战战兢兢的宫人,“若是让碎片伤了娘娘,你们谁担待得起?”
从少女手中取下茶盅,我凝视着这张稚气未脱的容颜,语气不复往日的温和,“娘娘可知,您随手摔碎的这些物件,够多少贫苦百姓安稳度过一生?”
迎蓁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,泪珠却仍大颗滚落,“我……我生气。”
待内殿收拾妥当,我屏退众人,终究不忍再苛责这个心性如孩童的少女。她扑进我怀中,委屈地放声大哭。
待哭声渐息,我轻抚迎蓁的背脊,柔声问,“为何发脾气?”
“小景……他们把小景调走了,不让他来陪我玩。”迎蓁抽抽搭搭地说。
“乐正景?”我微微蹙眉,“我知道了。我会去问问缘由,让他回来陪你。但往后不可再这般任性,可好?”
迎蓁破涕为笑,用力搂住我的脖颈,在我颊边印下一个湿漉漉的亲吻,“嗯!我答应你。”
我替迎蓁拭去泪痕,笑道,“听话,乖乖用晚膳,我去去就回。”
出了兴庆宫,我唤来如琪细问缘由。如琪面露难色,迟疑片刻方道,此前乐正景与另一侍卫起了冲突,受了责罚后便被调离了此地。
我蹙眉吩咐如琪好生照料皇后用膳,转身便往侍卫司去。
岳东胜见我亲至,颇感意外。
侍卫司向来由御前侍卫大臣范杰文直辖,不属我管辖范畴,但因公务往来频繁,彼此倒也相熟。
“大人问乐正景?”
“嗯,究竟什么情况。”
话音未落,但见身形魁梧、满面虬髯的范杰文大步踏入,显然刚从昭阳殿轮值下来。见是我,他忙拱手笑道,“稀客临门!黄大人何事劳动尊驾,里边请?”
我略一摆手,“不必拘礼,在此说便是。”
听闻我的来意,范杰文抚须沉吟,“那小子与同僚殴斗,坏了规矩,已责了二十军棍,眼下正趴着养伤。”
“所为何故?”
岳东胜在一旁陪笑,“年轻人血气方刚,偶有口角也是常事。”
我轻叹一声,向范杰文拱手,“范大人行个方便,容我探视片刻,问几句话。”
“东胜,你陪黄大人走一遭。”范杰文爽快应下,又向我致意,“下官还需回昭阳殿复命,恕不奉陪了。”
待至侍卫居所,不当值的众人皆避让一旁,窃窃私语不绝。岳东胜心思缜密,先入内打点妥当,方才请我进去。
屋内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。
那面容尚存稚气的年轻侍卫正趴在炕上,见我进来,挣扎欲起,脸上交织着羞惭与惶惑。
“下官在外候着。”岳东胜轻声合门退去。
我走近两步,目光掠过案上药膏,“因何动手?看你素日谦和,不似惹是生非之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问你话,你如实回答即可。”
乐正景唇瓣微颤,良久方低语,“他们……他们说她是傻子……竟将积雪当作珍馐……”
“你便动了手?”
“娘娘待下宽厚,恩重如山。卑职不能容她受人轻辱。娘娘只是心性纯善,绝非痴傻。”
我厉声问道,“既如此,为何不据实禀报?宫中律例森严,诽谤中宫乃是死罪。”
乐正景抬眼望我,复又垂首不语。
我心头了然,轻叹道,“因你姓乐正,家中长辈嘱咐你谨言慎行,能谋得宫中差事已属不易。你既不忍娘娘受辱,亦不愿同僚获罪,是也不是?”
“卑职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我止住乐正景的话头,“好生将养。伤愈后,便回兴庆宫当值。”
乐正景闻言立刻仰起头,急切地问,“大人!卑职……当真还能回去?”
“下不为例,再有人背后议论皇后娘娘,我希望有公正公平的处置,至于你姓什么不重要,至少对她来说不重要。”
抿着嘴,这个男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流下来。
出了侍卫司,我低声对岳东胜嘱咐了几句。他神色一凛,立时躬身应道,“卑职明白,这就去训诫众人,必使上下谨言慎行,再不敢妄议中宫。”
身心俱疲如潮水般涌来,我却仍强撑着精神,决意将此事彻底了结,便又匆匆赶往昭阳殿。
夜色如墨,昭阳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,殿外尚有几位面生的官员在风雪中静候召见。
我将范杰文唤至廊下,低声道,“待乐正景伤愈,仍遣他回兴庆宫当值。否则皇后娘娘若再因此事郁结于心,伤了凤体,你我都难辞其咎。”
范杰文闻言,连连称是,额角竟渗出细汗,“多亏大人提醒!下官险些酿成大错……”
诸事交代已毕,我再度折返兴庆宫。
果不其然,迎蓁仍强撑着不肯就寝,执意要等我回来。我温言告知她,乐正景只是染了风寒,待病愈便会回来。她这才噙着泪珠,乖乖躺下。
许是白日哭闹耗尽了心力,我的故事才开了个头,迎蓁便已呼吸匀长,沉入梦乡。
“还是大人有法子。”
我轻抚着迎蓁酣睡的侧颜,对如琪低叹,“她纵使心性纯真,亦是大梁的皇后,凤仪威严不容轻侮。日后你若再遇宫人言行不谨,大可拿出掌事姑姑的威仪来,不必畏首畏尾。”
如琪连连点头,也许她长久以来也有许多委屈,因迎蓁心智不全,她也无法硬着腰杆,宫人偶有言行冒犯她也不敢随意处置。
丹枫道上已有宫人在清扫积雪。我心头仍有些燥热,便慢慢走着。
却见风雪深处,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渐行渐近。
脚步微顿,我驻足原地。待那面容冷峻的男人行至面前,只微微欠身算是见礼。
赵泽荫亦无片刻停留,挺拔的背影很快湮没在漫天飞雪中。我仰首望着天,任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,只得一声悠长叹息。
今年的最后一天,就这样快要结束了。
明途仍在案牍劳形,而我,也依旧在这宫闱深处奔波不休。
究竟何时,我们方能停下脚步,好生喘一口气?
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有个小太监探问,是否需要把伞。
我摇摇头,这雪夜如此美如此静谧,只需要好好感受就好了。
出宫已是亥时,徐鸮仍在雪中等候。他抬手轻轻拂去我发间的落雪,唇角微扬,“瞧这一脸倦色。”
我不禁失笑,与徐鸮并肩而行,“这一年,辛苦你了,阿鸮。”
徐鸮不动声色地握住我冰凉的手,语气平淡似水,“时间过得真快,认识你已四年了。”
“明年……也要劳你费心了。”
“明年的事,且待明年再说。”
回家原本打算泡个热水澡,叫上府里的众人一起喝酒聊天,欢送最后一天,可我实在太累,泡澡时便已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