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途合掌,于漫天华彩之下虔诚许愿。末了,他提笔在灯上写下“明玥永驻”四字。
望着那盏灯渐飞渐远,融入深渺夜空,我们依偎静坐,直至烟火落尽、长夜重归寂静。
后半夜恍惚间,明途轻轻抚了抚我的脸,低声说该回去了。
我在梦中点头,仿佛又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雪中追逐嬉戏。
他们一路长大,风雨几程,却始终未曾分离。
他们曾说好了,生死相随,永不相离。
新的一年,亦如此。
新的一年即将来临,明途生辰之日,即是新一年的开端。
一月二十日,一切准备停当,我即将启程前往晋州。临行前特地嘱咐玉珍,除夕夜恰是皇上生辰,宫宴务必要办得热闹欢喜。
待公务处理完毕,我便与徐鸮趁夜色踏上了前往晋州的路。
出了城,我便在马车上换了一套粗布棉衣,将发髻打散随意披着。徐鸮无奈地看着我折腾,说道,“你也不害羞,罢了,一会儿要换马,换套衣服方便。”
我嘿嘿一笑,挠了一下徐鸮的腰,“这么见外干嘛,说起来是哦,我都没见你没穿衣服的样子,有点不公平。”
“你这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!”徐鸮不轻不重地敲了我一记,却忍不住笑了,“真怀疑你是不是也摔坏过脑子。”
摆脱了繁复的裙裳,顿觉浑身自在。我舒展了下腰身,懒洋洋地趴在徐鸮膝上嘟囔,“困了,我先睡会儿。”
晋州大石府,因盛产黑石与铁矿,汇聚了众多前来谋生的劳工。我所设的新善堂,就位于城西北角。去年本早该来察看,却总被种种杂事牵绊,迟迟不得空。
自锦州快马疾驰,不出四日已抵达大石府。一路风尘仆仆,我入住客栈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好好沐浴一番。
夜色已沉,我整理妥当下楼吃饭,却蓦地愣在原地——
竟见宋鹤与许久未见的雪客正坐在堂中。
宋鹤面沉如水,好似在训斥嘟着嘴一脸不服的雪客。而徐鸮则静立一旁,默然无语。
“你这丫头,眼看就要过年了,还非要跑来锦州做什么?就为了见那小子?”
雪客低着头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,小声嗫嚅,“我们……早就约好了的……”
我见状赶忙拉了个凳子坐下,打圆场,“堂主,孩子大了自有主意,您是不是管得有些太紧啦?”
宋鹤咬牙切齿瞪我一眼,“好啊,莫非是跟你学的?对感情之事如此轻率!那小子一根筋到底,究竟有哪点值得这般惦记雪客!”
“诶诶,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?”我连连摆手,“雪客可没从我这儿学半点不好的,徐鸮你得给我作证!”
雪客撇撇嘴,没好气地说,“黄姐姐更猖狂,他不仅和鸮哥哥好,还和那个臭脸王好!之前还与一个不知名的公子共处一室,你怎么不批评她?!”
“喂喂喂,我可没招惹你们黑鸟堂,干嘛揭我短。”我气得要死,拍桌子吼道,“吃不吃饭,话说你们怎么在这里!”
一提这个,宋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转而严厉地看向徐鸮,“阿鸮!我早说过,银钱之事须得精打细算,即便宽裕也不可挥霍!你看看这善堂,五百两能办的事竟花了上千两,还不亲自督工——拖了一年多,至今未完工,到处是疏漏!我说过多少次,做事务必认真细致,再忙也不能草率敷衍!雪客,你也给我好好听着!”
“是是是,堂主教训的是,”我连忙接过话,“我们这不就来查看了嘛,实在是先前太忙……”
“还有你,黄大人,”宋鹤目光转向我,语气不容置疑,“既决定行善举,就须做得周全。前些日子,那个当初卖地给你的财主又上门讨钱,声称卖亏了。幸得我态度强硬将他打发了,否则工期不知还要耽误多久。顺便说一句——你原先那个督工,我已经换掉了。”
我大吃一惊,连忙握住宋鹤的手,连声道谢,“还是堂主您最靠得住!阿鸮,你可得好好学着些!”
徐鸮白了我一眼,也不作声,只默默将筷子递给雪客。两人这便埋头吃了起来,仿佛事不关己。
宋鹤一脸恨铁不成钢,摇头叹气,“你看看,就这副态度!”
我拍拍宋鹤的肩,为他斟满酒,“堂主消消气。孩子大了,自有主张,难免不好管束。这些事真是劳您费心了。”
宋鹤絮絮叨叨又念了好一阵,才总算缓过气来。席间他神色稍霁,转而问道,“如何,要救的那人……可有线索了?”
想来是徐鸮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宋鹤。原本只是顺路押送物料至大石府便要离开的宋鹤,为此特地留下;而雪客本欲前往锦州寻找何峰,虽何峰已随赵泽荫北上赴北州本也见不着,但她还未到锦州便被宋鹤半路抓包。
“目前还不知道他们会选择在哪里上岸,江澄或者渔关。”
宋鹤沉吟片刻,说道,“这帮人我略知一二,手段狠辣,手中若扣有人质,一旦遇袭便会果断撕票,让人投鼠忌器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谈判呢?”
“目前那些人应该还不知道你参与了,毕竟之前你回绝了他的同伴,也没有把计划透露给那二人。若此刻主动找上去谈判,反而自陷被动。”宋鹤看看我,蹙眉道,“我的建议是攻其不备,但要讨巧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用毒?”
听到这个字眼,徐鸮当即插言,“不行。一正曾答应过师父,绝不用毒取人性命。”
宋鹤抬眼看了看徐鸮,轻啧一声,“真是麻烦。良心这东西,有时候确实碍事。”
我沉默片刻,低声说道,“这些人有服用弥甲散的习惯。若他们要凌虐祝山枝,兴许会借药物助兴……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已经没法吃饭了,阿及戈虐待祝山枝时的情景又冒出来,令人生理性反胃。
雪客这时候凑过来问我,什么助兴?
徐鸮一言不发,径直将雪客带至隔壁桌吃饭——这种污秽之事,不该脏了这单纯姑娘的耳朵。
“行吧,那就给他们多吃点,也不算用毒。”宋鹤见我低垂着头,语气也逐渐缓和了下来,“这个家伙还真是可怜,我们小时候虽然也过得艰难,却也不至于至此……我也算明白你为何不惜代价也要救他了。”
“只希望他还活着,哪怕支离破碎,也行。”
“哎,多想无益。时间有些紧张了,得赶紧确定他们的上岸地点,你再仔细揣测一下,这个时候相信直觉也好,不能一直犹豫下去。”
我长叹一声,呆坐思考。
忽然间,明途曾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心头,令我终下决心——那帮人背后有个自作聪明、却总棋差一着的谋士。
此人既然会选择丰州洛川水寨这类“最危险即最安全”之地藏身,那么在江澄与渔关之间,也定会挑一个他自以为“险中藏稳”的渡口。
渔关镇。
还有比这更“危险”的地方吗?三岔大营屯兵之处,够危险了,不是么?
听我一番剖析,宋鹤沉吟片刻,颔首道,“有理有据,令人信服。黄一正,你确实聪明得过分,善于窥破人心……怪不得能把阿鸮拴得这么牢。”
“其实都是别人教的,弱小之人的傍身之计罢了。”
“我先动身去渔关镇布置。明早你让阿鸮把配方交与我,我早做打算。”宋鹤起身,一把拎起还在嘟囔的雪客,故作严厉地斥道,“跟我回去!你这丫头偷偷跑出来,可知鹨爷找你找得有多急?他都快急哭了——回去好好跟他道歉,听见没有?”
雪客瘪着嘴,自知理亏地低下脑袋,小声应道,“哦,知道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