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晚上吃得要简单些,隔壁桌只剩下三个人吃饭,一直窃窃私语。
我们商议明日一早启程,赶两日路走出青啸山,只要过了箭竹关,往后便轻松多了。我笑言比西域可舒适多了,至少湿润暖和,不会流鼻血。
“喂!”正吃着,那个矮壮男人竟又走上前来,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按上我的肩头。
还没等此人开口说话,赵泽荫一脚踢中对方腹部,声音冷漠而严厉,“别碰她。”
未等我反应过来,双方已骤然交手,其余亲兵听到响动,也抄起家伙准备干架。我赶紧退到柜台后,只见小桃司空见惯了似的叫我淡定。
我们人多势众,很快便将对方三人压制在地。
小白见状,立刻向赵泽荫禀报午间他们策马险些撞到我的事。
杨颂眉头紧锁并未言语。而赵泽荫则侧首望向我,目光微沉,“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我连忙拉住赵泽荫的衣袖,轻声劝道,“出门在外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况且也没真的撞到,别惹麻烦嘛。”
正在此时,那名背负双剑的男子从客房走出,一见厅中情势便了然于心。他神色未变,缓步走近,目光再度落向赵泽荫,细细打量。
“瓶哥,不要!”一道气虚的女声自客房门口传来。
我循声望去,果然见一女子倚门而立,红疹已蔓延至她的颈间。她捂着胸口艰难呼吸,身体微微发颤,却仍竭力喊道,“瓶哥……别动手!”
“晴儿,你快回屋去!”
女子却跌跌撞撞走上前来,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,向众人赔礼,“诸位爷,我家兄弟皆是粗人,多有冒犯,还请您大人大量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一软,晕厥在地。
我忙跑上前将她扶住,只见她手背之上也已布满红疹,看上去颇为骇人。
赵泽荫见状神色一凛,急欲拉着我离开,“一正!小心!”
我观察了一下女子的口舌鼻,抬头轻声道,“没事,不传染,她得了其他病。”
待名叫瓶哥的双剑客连忙把女子抱回房间去,赵泽荫将我叫到角落,问我怎么打算。
没办法,遇到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看看什么情况,毕竟我答应了师父和师兄,总不能见病不理。
叹口气,赵泽荫摸摸我的发顶说道,“去吧,做你想做的事,但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净手之后,我仔细查看那女子的状况。她胸闷气短,周身红疹密布,微痛而不痒,精神萎靡却意识尚清,近日饮食接触皆能一一说明。
“小姐,我娘子的病……如何?”石在瓶俯身紧握女子的手,语气焦灼,“以往发病,静养数日便自行消退。此次远行途中突然发作……”
榻上的女子勉力睁开眼,虚弱一笑,“抱歉吓到你了,我们来自北州天屸门,这是我夫君叫石在瓶,我叫叶晴。”
如此严重的红疹实属罕见。我不敢妄下论断,先是细细询问病程始末。
原来叶晴自十六岁起便不时突发此症,浑身红疹毫无征兆地出现,严重时如今日这般呼吸艰难、伴有水肿。这些年来他们遍访名医,却始终未能根治,最多只能用些汤药暂缓症状,待几日过去红疹又会悄然消退。
我又仔细查验了叶晴的随身衣物用品,并未发现可能引发过敏之物。
因长期患病,叶晴日常饮食本就极为谨慎,也并无证据表明此次发作与饮食有关。
“石大侠,若方便,我想与夫人单独问诊,还请在外稍候片刻。”
石在瓶神色犹疑地望向我,直到叶晴微微颔首,方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。我重新为叶晴做了细致检查,当看到她下身明显的水肿之状时,心中已大致确定了病因。
叶晴确是敏症突发,然而诱发过敏的并非外物,而是她的夫君——石在瓶。
赧然整理好衣衫,叶晴泛红的脸上浮起一缕愁容。她不再隐瞒,坦言每次与石在瓶同房后便会发病,此番亦然。
叶晴虽心中隐有猜测,却从未向此前任何一位大夫透露实情;而医者多为男子,自也不会深入追究这般私密的缘由。
是了,世间确有女子体质殊异,承受不得男子精气,严重者甚至可能因此丧命。
我坐在床边,心下暗叹:这个时代的女子,怎敢将病因归咎于丈夫?唯有以体弱自掩,更何况是如此难以启齿的隐疾。
“抱歉小姐,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瓶哥,他……一直希望我们有个孩子。”
我一愣,说道,“那也不该为此拼上性命,这种病发作时可能会要命。”
叶晴倚靠床头,无奈一笑,“天屸门人丁稀薄,日渐衰落。若宗门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,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?所以即便是死,我也……”
“叶姑娘,我虽不算是正经医者,本也可对此置之不理。只是你我萍水相逢,你丈夫又如此紧张你的安危……此事理应让他知晓才是。”
叶晴依旧摇头,目光哀婉却坚定。见她如此坚持,我最终还是应允为她保守秘密。
面对石在瓶焦急的询问,我只道叶晴是旅途劳顿以致病症加重,建议他们出山后好生休养几日。
石在瓶谢过我后并未多言,眉宇间却已染上几分灰败,仿佛早已不再对治愈抱有希望。
回到房中,我心情复杂地将实情尽数告知赵泽荫。
他闻言略显诧异,“竟有这种病症?”
“嗯,虽不常见,但确有女子会因男子精气而诱发敏症。”
赵泽荫问道,“……你未曾告知石在瓶真相?”
“我不能替患者做决定,即便他们的选择在我看来并非上策。”我轻叹一声,“人心还真是复杂。”
赵泽荫沉默片刻,说道,“方才与他们闲谈,倒也听得一些消息。如今江湖中各门各派皆往芙蓉城赴会,据说此次盛会不仅交易诸多稀世珍宝,更有机会入长生殿觐见长命仙。”
“……”
这番话从赵泽荫口中说出,总觉有几分奇异。
我们对“江湖”二字的了解实在有限,若说关联,大抵唯有徐鸮略沾边际。
不——赵泽荫早已接触过玉烟,他远比我看得更透这个错综复杂的世道。毕竟从某种意义而言,阿呼团算得上一股江湖势力,洛川十八寨、乃至乌羽堂,又何尝不是?
洗漱一番,我躺在床上发呆。看样子石在瓶是奔着长生殿里那个神秘的长命仙去的,他一心想治好叶晴,殊不知,他自己才是病根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