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,赵泽荫几乎没有动筷。
饭后我们仅带了小白随行。一听要去红香楼,小白又开始面露窘迫,甚至隐隐抗拒。
白日的红香楼静了许多,多数乐伎尚在歇息。徐鸮见赵泽荫同来并不意外,倒是崔椋羽唇边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。
寒暄尽免,赵泽荫与徐鸮当即切入正题。
我与崔椋羽在一旁闲谈,听我赞他女装姿容不俗,崔椋羽得意至极,笑我有眼光。
提及雪客之事,崔椋羽瞥了一眼赵泽荫,在我耳边冷嗤,“我坚决反对。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之人,带出的手下又能好到哪去?不过骗骗雪客这等小丫头片子罢了。”
“人家两情相悦,轮得到你叽叽喳喳。”
纤长洁白的手指绕着发尾玩耍,崔椋羽坐姿却霸气十足:脑袋及以下部分完全是两副模样,“你们女人呐就是没脑子,稍微给点柔情就容易陷进去,挨一刀也是活该。”
崔椋羽所指什么我自然知道。叹了一口气,我有些心烦气躁,他屋里胭脂水粉的香气太浓烈了,熏得我头疼。
“话说回来,你怎么搞定盛生门二当家的。”
“女人蠢,男人更蠢,稍微用点手段一勾引,就迫不及待上钩了,真是蠢蠢蠢。”崔椋羽笑嘻嘻道,“他甚至没挨着我手,魂就没了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这么厉害,真是佩服。”
崔椋羽敞开的衣领里,白净的皮肤若隐若现,连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我犹犹豫豫问道,“徐鸮天天来这儿没问题吧?”
“花钱买的!”崔椋羽看着楼下的小白,晃了晃手,“反正宋鹤会付钱,想必他脸都要气得五颜六色了,哈哈哈,真想看看。”
我叹口气,宋鹤是怎么把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弟妹管住养大的,长兄如父,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。
“喂,把这个送给他。”崔椋羽转身在匣子里翻出一个金制铃铛放在我手心处,顺便瞥了眼望楼下独自呆立街角神思恍惚的小白。
“啊,你别逗小白了,他会当真的。”
“我这是道歉,看得出我是男人这件事伤害到他了。”
“……你还真体贴呢。”
翻个白眼应付我,崔椋羽打着哈欠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翻起了一本乐谱。
那一头,赵泽荫与徐鸮也已说完了话。不待我与徐鸮多说,赵泽荫便牵起我离去。
出了红香楼,我见小白还在发呆,上前把金铃铛递给他,“喏,椋羽说向你道歉。”
脸憋得通红,小白赶忙把铃铛揣怀里,清清嗓子,故作镇定道,“大丈夫什么没见过,这,这算什么。”
“你可别喜欢他,他虽然长得可好看,但性格差劲嘴巴又毒又辣。”
小白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最后竟然恼羞成怒跑了。
赵泽荫叹口气,敲敲我的头,说道,“走吧一正。”
一路沉默无语,赵泽荫阴沉着脸,像一点就着的猫儿刺。
不知不觉走到了兴龙泉附近,花林里百花盛放,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了一大片。我跑去看花,赵泽荫则在一旁的石凳上落了座。
捡了一枝迎春花,我绕到赵泽荫身后,插在他的发髻上。这个男人竟然没有阻止我。
“一正,小心杨颂。”
“……他看上去不太像坏人。”
赵泽荫望着花,叹息道,“操纵他的人不是什么善茬。”
我趴在赵泽荫肩膀上,在他耳边问道,“我碍着你了是吗?没有我,他们会一直拥护你不是么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们的拥护。”赵泽荫反手握着我的手腕,依旧看着远方满目的花,“但我需要你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本能选择了快乐而已,不需要什么理由。”
是么,那我就看看你会怎么选择吧,赵泽荫。
当夜赵泽荫应约外出,并未携我同行,朴拙园中只余杨颂率人巡守。
我闲来无事,便在园中信步漫行。
这座先帝留下的旧宅保存至今,几处偏僻小屋皆紧锁门窗,反令人更生窥探之意。
阿宁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,似在随时监视,我却也懒得理会——纵使再不欢迎我,有些人也不至于蠢到在此地动手。
偶然发现一扇窗并未锁死,我放下灯笼,轻巧地翻入屋内。借着微弱光线四望,只见房间洁净异常,显是常有人擦拭打理。
这是一间茶室,一套素雅茶具置于案上,不染纤尘。我拈起一只茶盅细看,杯身绘着朵朵杜英花,形如小绒扇。
“破窗而入,不太礼貌。”
回首只见杨颂已启门锁走进屋内,我轻笑,“阿宁还挺称职,打小报告才是本职工作吧。”
杨颂举着灯走近我,点亮了屋子。
“若想进来,大可直言,一正。”
“杜英花……此处是英贵太妃旧居?或许更是她与先帝初识之地。”
“………”杨颂沉默片刻,低声道,“亦是私定终身之处。”
我晃晃精巧的茶盅,笑道,“惜终究是后来者居上,占尽了那个男人全部的心。”
“黄大人,离开他吧。”杨颂低垂着眼睛,声音平淡,“你们不可能有结果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。”我耸耸肩说道,“或者给我一个理由?”
“比起权势,女人又算得了什么。”顿了顿,杨颂道,“尤其对于他们来说。”
我心想,即便是这个理,我也不可能放过赵泽荫。
次日下午,我正歇午觉,小白兴冲冲来报,说徐鸮到了。
赵泽荫正与徐鸮赤手相搏,二人身影交错,拳风凌厉。赵泽荫攻势沉猛、拳拳到肉,徐鸮则身法轻捷、擅以快取胜,一时间竟难分高下。
四周围观的亲兵个个眼含热切,只待赵泽荫尽兴后也想与徐鸮切磋一番——毕竟“徐鸮”之名,早已在他们之中传扬良久。
赵泽荫接过汗巾擦着额头的汗走来时,即刻便有下一人急不可耐迎向徐鸮。连值守的杨颂也远远凝望,看似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之心。
一个个都想和徐鸮交交手,真难理解。
“把徐鸮让给我,黄一正。”
“说什么呢,他是我的,死都不给。”
赵泽荫笑了一下,坐在我身边,身上仍旧在冒热气,“他在你身边浪费了。”
我没好气地看着瞪着赵泽荫,“徐鸮是自由之身,非谁所属。天地广阔,他愿去何处便去何处,愿同谁相交便同谁相交——你我皆无权过问。”
赵泽荫略显意外地望着我,脸上笑意渐渐淡去,转而自嘲地望向远处的徐鸮,低声道,“你对他,比对我更用心。”
见我不答话,赵泽荫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,起身沐浴更衣去了。另一边,小白总算拦下了还想与徐鸮切磋的众人——再这么打下去,何时才轮到我同徐鸮说上话?
徐鸮看上去满腹心事,“我晚上要去赴约,特来告诉你。”
我一听愣住了,“什么约,你特地来告诉我,说明很危险不是吗?你要去干什么阿鸮!”
“对方下了战书,我不应战不礼貌。”
我大吃一惊,气得直跺脚,“有什么大病,礼貌有什么用!不要去冒险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徐鸮拧着眉头说道,“你误会了,有危险的不会是我,而是对方。既为信物甘愿以命相搏,我愿给这等光明正大的对手一份尊重。”
“所以这个到底有什么用,都要抢都想要。”我急得头发直立,“把这个送给我就是叫这些江湖人士都冲我来,若是碰到心狠手辣的,我的小命怕是早就没了。”
“行了,交给我即可,我不过依惯例向你辞行。”徐鸮活动了一下手腕,兀自道,“对方用剑,那我也用剑罢。”
“晚上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……别添乱了,你跟去做什么?助威?”
我撸起袖子狠狠道,“我!不!管!”
“行吧,子时,花月塔下。”徐鸮言罢身形一纵,倏忽不见。
我隐约察觉徐鸮有事瞒着我。既有这许多人争夺发簪,他怎会探不出丝毫来历?他不愿告诉我,只怕是想独身行动。
越是如此,我越不能容徐鸮孤身赴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