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我趟在床上,困意再度袭来。
赵泽荫为我盖上薄毯,温声道,“安心睡吧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说服阿鸮?”
“总不能总靠你撒娇叫他服软。”赵泽荫摸摸我的脸颊,“他这么倔强的性子,若不是真心疼你,断不会为小儿女的把戏所动。我会与徐鸮商定一个计划,用别的法子彻底解决长生殿之事。如此,他便再无单独行动的理由。”
赵泽荫驭人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。
怀着心事沉入梦乡,恍惚间见漫天惊雷如参天巨木屹立天际,燃尽繁花碧叶,唯余虬枝盘根在肆意蔓延。
紫电如利剑悬空,似要斩尽世间一切邪祟。
小时候我时曾缩在妈妈怀中,紧攥她的衣袖不敢看那电闪雷鸣。她却柔声告诉我:雷霆能劈开时空裂隙,予人力量与希望。
恰如此时此刻。
傍晚时分,小白轻唤醒我。此时窗外暴雨如注,天色昏沉如墨。
起床喝了热茶,又要了一碗甜酒冲蛋吃,我坐在一楼望着大雨。看样子纵使想走都得等着了,小白告诉我已经有不少江湖客集结准备去长生殿,只不过长生殿的确切位置还没摸准。
“傻瓜,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?纵是长生殿再神秘,也总会留下踪迹。”
小白闻言立刻凑我跟前,“啊,怎么找。”
“盐。”我抿唇一笑,“只要他们是人,便要吃盐。这镇上定有专为他们运盐之人,此人便是关键。”
小白愕然,谨慎地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,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镇上有长生殿的眼线,专门为他们运送物资?尤其是盐?”
我吃完了醪糟炖蛋,起身道,“走,咱们也得做好准备,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小白忙取来蓑衣,嘱咐吴淼在客栈等候赵泽荫吩咐,随即随我出门。
我仔细清点了行囊里的物资,该有的虽已齐备,仍须再添置些要紧物件。逐家店铺搜寻,买好所需之物后,我细心用油纸包裹,再用蜡纸密封好。
小白见我如此谨慎,笑说姐姐你太紧张了,像是要逃命一样。
望着群山,虽然在下雨,却很闷热,我脑门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我总有不好的预感,必定要准备齐全才能安心。
入夜后雨逐渐停止了,赵泽荫这才和徐鸮回来,二人脸色凝重,一看就发生了什么大事,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一同出去办事的杨颂帮赵泽荫脱下蓑衣,又把他的佩剑拿去擦拭。
我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。
“乐正玄知。”
这名字从徐鸮嘴里一蹦出来,我整个人一下子紧绷了。
我连忙拉住赵泽荫前后转了一圈,“没受伤吧?”
赵泽荫落座,把我拉身边笑道,“看不起谁呢。”
徐鸮捏着拳头,啧了一声,“跑得真快,看样子是很熟悉这一带地势,一跑到林子里就消失了。”
“罢了,不急这一刻。”赵泽荫上下打量我一眼,说道,“你怎么也湿漉漉的,又跑出去了?”
我连忙把皮革做的小背囊拿出来给这两个大男人炫耀,“我可没闲着,对了阿鸮,我的武器呢。”
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用不着,跟着我不会让你受伤。”赵泽荫顿了顿,又说,“去休息吧,明天一早我们出发。”
屋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赵泽荫。他把外衣换下来后,我便自然自觉地在他前身擦拭。见他肚脐下的毛发很碍事,我问他会不会热。
“我一大男人哪里能像你,全身光溜溜的。”说着赵泽荫摸摸我的腰,在我耳边低语,“你这是天生的?”
我有些懊丧,说道,“是啊,我问过师兄,他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营养不良。”
“……”收拾完,赵泽荫躺在床上,说道,“一正,我不会让你再吃苦了。”
“什么嘛,上次我吃苦,你功劳不小。”
“啧,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。”赵泽荫拧着眉关,翻身把我压住,“当时我看都不敢看你。”
我按住赵泽荫的嘴唇,笑道,“以后都不提,我原谅你了就是原谅了,不恨你不怪你。”
手伸到我的下腹轻轻抚摸,赵泽荫又说,“回锦州好好调理下身体。”
“我信期一直不准,不要紧,习惯了,不来刚好省事。”
“胡闹,听我的。”
“好好好,是是是。”我起身脱了衣服,躺在枕头上,明明睡了很多却又困了,我大概真的病了。
次日拂晓,我们再度启程。
马车已无法通行,车夫留在镇中等候修桥,徐鸮此番随行,令我安心不少。一行十余人策马绕山而行,以避开断裂的桥梁。
向导是椿寿镇当地人,名叫阿曼的精壮小伙,古铜色的肌肤衬着雪白牙齿,显得淳朴而可靠。
阿曼自称跑山人,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。
我对阿曼颇感兴趣,一路询问不少植被动物的趣事,他都一一耐心解答。
阿曼说,谷底奔流着名为阿图江的湍急河水,每座大山都有其名讳,在少民的观念中,它们皆是神明化身。
当我问及长生殿时,阿曼毫不讳言,“长生殿里住着十万大山的山主,高居云端之上,凡夫俗子寻不着路的。”
好么,这长命仙又成了山主。
阿曼又道,“塔拉部族是山主的仆从,唯有他们才知通往山主之路。”
我无奈追问,“那塔拉族又在何处?”
阿曼张开双臂在山路上高呼:塔拉族无处不在。
当年夷蔺族一统越州各部,后又归顺中原。如今的夷蔺族已散居蜀越各地,早不复往日的凝聚力。
塔拉族作为夷蔺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,亦是最早在边民之战中倒向中原的势力。
毕竟“塔拉”在古夷语中正是“战士、勇士”之意。
“天,一正,你懂古夷语?”赵泽荫过于惊奇,狐疑地问我学这个干什么。
我一时语塞。研习古夷语自然是为探究同心蛊,当然这不能告诉赵泽荫。
徐鸮及时接过话头,说道,“她很奇怪,寻常书籍看着便困,偏偏学语言极有天赋。西域话、古夷语乃至瀛州话,无一不精。”说着用手肘轻碰我,“一正,不如列个清单,将你的本事一一罗列出来,好供王爷参考掌握。”
我睨了徐鸮一眼,挽住赵泽荫笑道,“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
赵泽荫朗声一笑,“你还真是个宝贝,越挖越有料。”
山路崎岖却还算安稳,这条小道常有行人往来,并不难行。
沿途有几处跑山人才知晓的歇脚营地,入夜后,我们便在半山腰一处干燥的石穴中休整,并在洞外燃起篝火,简单烹煮了些热食。
漆黑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透着几分阴森。
用饭时,一条大青虫不知从何处落在我肩头,惊得我浑身发麻,抱头窜逃,好一阵才渐渐平复。此刻仍心有余悸,缩在一旁盯着篝火发愣。
“竟怕成这样,笑死人也。”徐鸮轻碰我的腿,打趣道,“不过是条小虫,烤了还能吃。”
阿曼随口附和,“正是,香得很哩!”
我搓搓手臂,禁止他们再讨论下去。踌躇良久,虽心中惧怕,我终究还是决定去解手准备睡觉,环顾四周尽是大老爷们也不可能陪我去尿尿,真是糟糕。
摸黑在树丛里走了几步,见火光不远不近,我打定主意脱下裤子速战速决。
刚释放完,突然感觉屁股上有什么东西扫过,惊得我汗毛直立,迅速拉起裤子在身上拍打。
猝不及防间,有人猛力推来,我踉跄后退数步,脚因踩到碎石而扭到,整个人向后仰去。
在斜坡上翻滚两圈,忽觉背后一空,一截枯枝险险托住了我的身体。
我下意识攀住石壁,大气不敢出。碎石簌簌从耳畔坠落,下方涌来阴冷寒风——虽看不分明,却知自己正悬于崖边。
闻声赶来的众人举着火把急速奔来。
火光跃动间,我见赵泽荫目眦欲裂,再回首望去,但见漆黑的深渊之下似有大河在咆哮。
“一正!别动,别动——”
我双手剧颤,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,指尖早已磨破见血。
赵泽荫竭力伸手,却始终差之毫厘。
杨颂垂下绳索,面色阴沉地望着我,仿佛对此浑不在意。生死关头,我颤抖着伸手想抓住绳索,却在触及前的刹那——
枯枝彻底崩断。
坠落,仿佛如一场梦。
我曾问过妈妈,要怎么从过去回到未来呢。
只需在梦里,想着我们的家就会回来了。
所以玥儿,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