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阿曼什么也没能带走。长命仙既死,他异常平静,带着我们另寻蹊径,避开了通往长生殿的主路。入夜后,我们终于在林边找到一处猎户遗留的营地。
点燃篝火,我一屁股瘫坐在地,再也走不动了。布鞋早已磨破,脚趾渗着血珠。
图音软软地蜷在一旁,始终沉默。石在瓶同样不言不语;徐鸮也只闷头靠在树下发呆。唯有祝山枝与阿曼忙前忙后,打水觅食。
祝山枝不知从哪儿找来两个野果,洗净递给我,“估计你也吃不下什么,暂且垫垫。”
我咬了一口,酸得龇牙咧嘴,看祝山枝哈哈大笑,倒也冲淡了几分沉重。
胡乱填过肚子,我定神开始审问图音。她并未抵抗,徐徐道出了一段令人心骇的往事。
正如我所推测,那位长命仙实际年仅三十出头。图音本是附近村寨献上的“药引”,却因容貌姣好被强行占有,留为长命仙的贴身使者。
六年前,图音生下一个女儿,孩子健康长至五岁。然而某日她下山归来,竟发现长命仙将亲生女儿制成了药引炼丹,声称至亲骨肉可助丹成药力至极,以求长生无极。
从那一刻起,图音再也无法忍受,暗中联合阿曼等人,誓要彻底摧毁长生殿。因深得信任,便由图音亲手写下今年的邀请函,通过盛生门传出。
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,终于在今天结束了。
“阿曼,叶晴现在何处?”
阿曼咬住嘴唇,沉默片刻后低声回我,“在芙蓉城……她很好,有人悉心照料。”
石在瓶拳头紧握,指节发白,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问道,“为何要劫持她?”
我轻叹一声,“抱歉。他们是为了利用你和叶晴,逼我前来与长生殿做个了断。”
“黄姑娘,你是天屸门的恩人,不必向我道歉。”石在瓶沉声道。
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作出安排,“图音,阿曼,我今日饶你们一命。去给你们的同伴报信吧,待我了结正事,自会找他清算。祝山枝,你与石在瓶即刻返回芙蓉城好生照料叶晴——她怀有身孕,经不得劳累。之后你便回晋州去,这次要听话。石在瓶,你带着叶晴回北州,这里的一切到此为止,好好重振门派。”
祝山枝郑重颔首,拍着胸脯保证,“你放心,这次绝不乱跑。”
将众人安排妥当,我把徐鸮唤到河边。
并肩坐在潺潺流水旁,我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石子。良久,才听到徐鸮轻声开口,“玥儿,对不起。”
“说过了,不必道歉。”我望向流淌的河水,“我会一直原谅你。确切地说,我永远不会责怪你。”
徐鸮长叹一声,温柔地抚过我的发梢,目光投向黑暗中奔流的河水,“接下来作何打算?”
“去越州。正好甩开了赵泽荫,我们去找寻同心蛊的线索——虽然并不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好,明日一早便动身。先找处市镇替你买双新鞋。”
“嗯。”
徐鸮牵起我走向营地的篝火,又提醒道,“最好想想如何向王爷交代。你偷跑出来,他必定大怒。”
“放心,我留了书信。你说这人脾气怎么这样大,真是讨厌,总莫名其妙就生气。”
徐鸮轻笑出声,“说实话,王爷性子已算沉稳。即便盛怒,也只会让人滚开,从不迁怒他人。”
我不服气地哼道,“什么嘛,我看你喜欢他多过喜欢我。”
徐鸮认真思忖片刻,用宽大的芭蕉叶为我铺好睡觉处,“还是喜欢你更多一点。睡吧,我在。”
这一晚,或许是连日来众人首次得以安眠的一夜。
我又梦见了那个家——滴答的钟声仿佛近在耳边,却没有丝毫急迫。不必早起赶学,不必担心迟到,无需匆忙吃着早餐夺门而出,也不必踩着铃声冲进校门。
可我好想回家,前所未有想回去。
沉睡如溺,直至晨露滴落脸边,凉似泪痕。祝山枝轻拍我的脸催促:有人追来了,得赶紧走了。
我们随着阿曼迅速撤离。据说一队人马已抵达长生殿山下,幸而我们提早脱身。
又跋涉整整一上午,我们终于穿出密林,踏上了较为开阔的官道。阿曼指着前方说,再走一个时辰便能抵达一处小镇,而他们至此便要折返椿寿镇。
分道扬镳之时,我照例向祝山枝招手。他走近轻轻拥抱了我,彼此眼中皆有不舍,却知不得不别。未再多言,祝山枝与石在瓶带着图音、阿曼转身离去。
我则与徐鸮继续向南,朝越州行进。
回想昨天发生的事,如一场幻梦。
越州已提前入夏,或许这片土地本就只有春夏,不识秋冬。
约十日后,五月十八,我们终于抵达越州银珠府。
百花盛放,绚烂花海簇拥着谷底深处的城邦,阿图江穿城而过,万物生机勃勃,仿佛永远奔赴在盛放的途中,不知疲倦。
连日奔波,一到客栈我便好好梳洗了一番。因当地四季常春、花开不败,市集上花露琳琅满目,买来沐浴最是合适。
徐鸮为我买来本地特色的衣衫,料子轻透遮阳,再配上一顶纱笠,正好抵挡这热烈的日光。
在客栈附近的小馆子里,吃着酸汤饵丝,我与徐鸮细细商量接下来的行动。
“所以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查。”
“不急,先玩一玩嘛,难得来一趟。”
徐鸮要了一壶本地的古辣酒,递给我浅尝一口,酒液并无辛辣,反倒清润微甘。
徐鸮解释这酒因色泽微红而得名‘古辣’,并非真辣。银珠府附近有眼泉水,用以酿酒自然会泛红,才得了这个名号。
“玩什么玩,还没玩够啊!办正事,我估摸着王爷都快到了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
正埋头吃着,门外忽然喧闹起来。徐鸮瞄了一眼,突然笑了,“未免过于巧合了。”
只见几名女子围住一个瞎眼相士,吵嚷着要他赔钱。
一边吃着酸甜的米糕,我一边侧耳听个大概——原来是这几人前几日被这相士拦下算命,说她们家中失窃、须速归。她们将信将疑赶回家,竟撞见丈夫与邻家妇人私通,如今怒气冲冲来找瞎子讨个说法。
那瞎子瘦弱不堪,哪经得起这番围堵,跪在地上连连讨饶,“大嫂子,瞎子可没说错呀——您这‘家贼’,不也确确实实是被人偷了吗?”
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哄笑起来。女子们不甘,捶打了瞎子几下,又逼他退回卦金,才忿忿散去。
人潮渐散,我正要转身回座,却听见那瞎子忽然扬声喊道,“哎呀——仙子大人,请留步!”
我走近几步,挑眉道,“你个阴魂不散的臭相士,你不会在跟踪我吧,怎么走哪儿都能遇到你。”
“仙子,仙子,瞎子是一路循着祥瑞之气来的,这不就正跟着您的仙踪……”
徐鸮抱怀打量了一番陈瞎子,说道,“舌头有点多余了。”
陈瞎子赶忙赔笑,“这位大侠一身正气,您的剑就如您的人一般,生来便是为荡平世间邪祟——”
“他今天没佩剑。”我打断陈瞎子。
“呃……瞎子说的是无形之剑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