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五花大绑之时,徐鸮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说道,“忙活一天,白赔一百两银子不说,还要进大牢观光。”
我被人推搡着,太阳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,“怎么办嘛,我就说了越州这地方很糟糕,好想赶紧回锦州。”
徐鸮竟还在笑,“上次把你扔进大牢的人,后来是什么下场来着?”
我叹口气,说道,“不赔个万儿八千,我可不会善罢甘休,我们赚了阿鸮。”
被分别投进牢房后,一股腐臭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。环顾四周,几个先前的囚犯蜷在角落,有的显然已被拷打过得遍体鳞伤。
我寻了处稍干净的地面坐下,总觉得有跳蚤在爬,身上已隐隐发起痒来。
也不知在牢中捱了多久,腹中早已饥肠辘辘。我扒着围栏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,才跑来一个小衙役厉声呵斥我闭嘴。
“小爷…小爷,”我勉强挤出笑容,“实在饿得受不住,能否给些吃的?我有钱,绝不会亏待您……”
“先给钱,懂不懂规矩!”
“我哥哥关在另一头,他那儿有钱,您去找他要……”
小衙役狐疑地跑去查看,不多时折返回来,没好气道,“什么你哥哥?那头就关了个老头子!”
我心头一惊——好个徐鸮,竟已悄无声息地跑了!留我一人在这儿吸这牢里的浊气!
气得眼前一阵发黑,我急忙叫住欲走的衙役,“小爷…我真的饿得心慌,浑身都不舒服,您行行好……”
“闭嘴!想挨揍是不是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冷冽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,令我浑身一僵。
“不准给她饭吃。”
乌压压一群人涌入牢中。那个身形高大、面色寒峻的男人背着手缓步走近。我一时怔住,心下暗叹:来得真快。
双手扒着木栏,我努力扯出个笑,“是真的不舒服…不是装可怜。”
“准你回话了?”来者目光如冰,扫向身后,“阿什木,此人油嘴滑舌,半句实话没有,是个刁滑至极的女骗子。拖出去,给她点教训。”
知府阿什木体态臃肿,官服绷得紧紧,只得赔着笑低声道,“王爷,这…下官不敢啊……”
“先打二十板。”男人冷声下令,转身便要离开。
我急唤一声,忽然心跳骤急,眼前猛地一黑,双腿一软便向前栽去,“咚”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昏睡了多久,只觉得周身一阵冷一阵热,唇齿间漫开一丝清甜,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寻索要。下意识地抿了抿,却觉唇上传来细微刺痛,仿佛被蚁虫轻轻叮咬。
“王爷,大人已无大碍,许是晨间未吃饭,一时体力不支。”
“头部如何?她旧日曾撞伤过。”
“并无大碍,明日肿处自会消退。”
我缓缓睁开双眼,一束阳光正落在窗棂之上。一枝山樱探入室内,缀满了粉白细碎的花瓣。
男人打发走了背着药箱的医官,室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我低头看了看,发现自己已换上了一身洁净的衣衫。
那道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,见我醒了,语气平淡,“给你喂了些蜂蜜水,现已无事了。”
“饿…”我轻声嘟囔,“我想吃饭。”
“没带钱?一路连饭都吃不饱?”赵泽荫眉头微蹙。
我借着赵泽荫的力道坐起身,摸了摸仍隐作痛的后脑,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哭嚷起来,“你这个大骗子!好没良心!不给我饭吃还要打我板子…你们一个个都合伙欺负我!”
“黄一正!”赵泽荫语气转厉,“我还没动手,你倒先哭上了?”
“我想吃米饭…要吃锦州的小炒,不要甜的,也不要酸的…”
赵泽荫无奈一叹,伸手将我揽入怀中,指腹揩去我勉强挤出的泪花,“真是拿你没法子…我原想好要如何教训你的。罢了罢了,先吃饭。”
我心中暗爽,竟糊弄了过去,哪有徐鸮说得那么吓人,只要象征性流两滴眼泪,赵泽荫一准心软。
这是一座种满花的宅子,流水潺湲,泉声淙淙,四处种着色彩艳丽却不馥郁的鲜花。
延伸至水面的小亭中,已摆了两大盘点心蜜饯。赵泽荫甫一落座,仆从便接着呈上菜肴。
谨慎地闻闻茶水,并无异样,我方小啜两口——是醇厚的红茶,恰是赵泽荫素日所好。
“怎么不吃?不是喊饿。”
“不吃了,点心太甜,吃多了上火。”
“……”赵泽荫垂眸不语,面色微沉,自顾拈起一块茶饼咬了一口。从他细微蹙眉的神情看得出,这点心甜腻得过了头。
不多时,几名婢女端上各色佳肴。我瞥了一眼,尽是赵泽荫平日偏好的菜式,倒是安排得极为“周到”。
待赵泽荫将每道菜都尝过一口,我方谨慎动筷。席间无人言语,明明腹中空空,我却只吃了几口便觉饱足。低头喝汤时,瞥见袖口下隐约浮现的蛊纹,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
“这两个月你瘦了。”
“可能是不太习惯,还是锦州的饭菜合我胃口。”
没吃多少,赵泽荫便将东西撤下去。静坐饮茶片刻,他起身离去,并未叫我一起。
我谨慎地等待了一会儿,见赵泽荫果真未返,心下暗忖:既然不管我,那便走吧。
唤来婢女引我出门,一路竟畅通无阻直至院门。回身望见匾额上“无名”二字,才知已置身半山腰间——赵泽荫根本不担心我逃走,这荒僻山院,我孤身一人又能去往何处。
挣扎片刻,终究还是折返而归。我轻推开先前休憩的房门,却见赵泽荫阖目卧于榻上,仿佛已然入睡。
蹑手蹑脚走近,我轻轻推赵泽荫的肩头,全无反应。
指尖顺着赵泽荫的肩线探入衣领,我触到饱满温热的胸肌,他依旧纹丝未动。
我踢掉鞋子爬上床,跨坐于赵泽荫腰间,解开他的衣襟。掌心自胸膛抚至下腹,正待继续向下探去,他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“想走便走。”
我歪头问道,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我家。”
“……景致不错,只是偏远了些,不方便逛街。”
没接我的话,赵泽荫只静静躺着。算来我们已有十余日未见,此刻的他却陌生得仿佛换了个人。
“那我先走了,你歇着。”才跨出门槛,我的脚步却再也无法迈开。忽然想起赵泽荫从丰州归来那日,在王府重逢的黄昏时分,他脸上的神情与此刻如出一辙——深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寂寥。
虽然眼下还有事要做,但也没法就这么离开,我望着眼前繁花灼灼、碧空如洗,只得发出一声无奈轻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