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不能走啊,他注定只能——永远留在锦州。
“飞云将军将你教得很好,铮铮铁骨,赤子心肠。”
“哈哈,多谢夸赞,飞云若还活着,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。”
心里的酸苦和惧怕此刻都化作了眼泪涌出来。
我伏在赵泽荫怀中纵情哭泣,为妈妈义无反顾的执着,为追云冲破桎梏的勇毅,为我和明途独行世间的艰难,也为眼前此刻心境澄明的赵泽荫,为那轮千古不移照彻人间的明月。
含着旧梦沉入睡眠,阴霾不会轻易消散,前路亦不会因怯懦而变得平坦。
唯能执灯前行,直至天光破晓。
一夜安眠,醒来时我眼皮沉得抬不起。我对镜照了半晌——脸仍微肿,昨日一场痛哭更让双眼红得像桃,擦伤处已结起薄痂,整个人实在是狼狈不堪。
小白一早便来了,见我这般模样顿时怒火中烧,扬言定要让多蒙付出代价。
“罢了,大抵是场误会,将我错认作女贼了。”
“若我再晚到一步,还不知他们会如何放肆!”
“说的也是,”我拿着冰帕子敷脸,“该叫他们赔我的伤药钱,少一个铜板都不行。”
小白闻言笑起来,“包在我身上,定给你讨足银子。”
忽见小白颈间空荡荡的,我不由问道,“椋羽送你的金铃铛弄丢了?”
“没、没丢,”小白耳根微红,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他说挂扣有些不牢,要修稳妥了再给我。”
“咦?椋羽来了?”
说起椋羽,小白的脸就一直红着,“嗯,昨日恰巧碰见了。”
心下稍安。有椋羽和徐鸮暗中查探,至少能撬开柴承文的嘴。
“王爷呢?一早便没见着。”
“去越州大营了,”小白笑道,“怕你闷着,特叫我来陪你解闷。”
“他人怪好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!咱们进城逛逛,我带你去吃些好的。”
我当即随小白策马下山。途中说起何峰与雪客的婚事,小白笑道今年便要办喜宴。我颇觉诧异,两人年纪尚轻,这么着急作甚。小白却说,再不成亲,心上人叫人抢了可如何是好。
我心下盘算着回京后定要给雪客备份厚礼,只是不知道大哥宋鹤到时会不会偷偷抹眼泪。
城中依旧戒备森严,巡守的衙役与军士较往日多了不少。小白亮出腰牌,所过之处无人敢拦。
神神秘秘将我带到烛罗闹市深处的一个小摊前,小白非要我闭上双眼,说是有惊喜。
待我睁眼时,竟见竹签上串着只脸盘大的蜘蛛,炸得油光锃亮,吓得我连退数步连连摆手。
“尝尝嘛!”小白笑着拉住我,“口感像螃蟹,香得很呢!”
经不住小白再三怂恿,我勉强尝了一口。外壳酥脆,内里肉质竟比蟹肉还要丰腴油润。
“沾点木姜子酱更香,最是下酒!”
“雨狼蛛无毒,味道确实不错。”我又要了一串细细咀嚼,“个头也实在惊人。”
“你竟认得这是雨狼蛛?”小白诧异道。
“夷蔺族的图腾,怎会不知。”
小白点头道,“那是从前了。如今夷蔺习俗已与中原无大分别。”
小白对我熟知夷蔺历史颇感惊奇。
谈及夷蔺部的战士族群塔拉族时,我说起与赵泽荫在那里的短暂经历。小白隐约了解一些,他只是说,塔拉族慕强,当年那种战况下,他们降梁也很正常。
只可惜这般骁勇善战的部族,终究被长生殿磋磨得七零八落。
正在各个小摊前兴致勃勃挑选小物,忽闻一声清亮呼唤自身后响起,“黄小花?”
回首竟见塔拉族女勇士阿都日立于人群之中,我不由一怔。
更令我惊讶的是阿都日一改往日的民族装束,身着藕荷长裙,乌黑的发辫梳作汉家样式,额间一点山樱花钿,俨然已是中原女儿的打扮。
心中顿生亲切,我忙迎上前,“阿都日,你怎会在此处?”
阿都日欢喜地拉着我转了个圈,却忽然敛起笑容,仔细端详我脸颊的伤痕,“这是怎么了?谁欺侮你了?我替你讨回来!”
我笑笑摆手,“不妨事,自己不小心摔的。”
“咱们都是寨子里的人,你有事可得告诉我。”
莫名其妙成了塔拉族人,我有些无语,不过也罢,这么热情善良的部族愿意给我撑腰也挺好。
“嗯,你来办事吗?”
“我来帮阿秋叔买点药,顺便来玩玩。”
“阿秋叔,寨子里的巫医吗?”
阿都日笑道,“是呀,他前些日子从椿寿镇回来了。对了,潞哥好了很多,多谢你。”
我转头看向小白,还没开口,他立刻会意,“姐姐你们慢慢聊,我去前面茶摊等你。”
并肩行于闹市上,阿都日细细向我说起别后的种种。
原来长生殿曾在盛家庄武林大会上通敌事发,官兵趁其使者下山接应雅妹时一举围剿,就地处决了贼人。寨中长老日夜忧惧恐被牵连,幸而官兵未多做停留便直扑长生殿老巢而去。
言至此处,阿都日明显激动起来,阿曼早就说过山主有问题,叫她一起逃跑离开寨子,可她舍不得爷爷和族人,现在看来,山主确实有问题。
我思忖片刻,终将长生殿残害塔拉族人之事和盘托出。
听完我的讲述,阿都日久久不能回神,任她扛得起大刀,却无法想象人性的恶竟然能到这种程度。
“阿曼已去了芙蓉城,你可要找他?”
阿都日先是点头,继而又坚决地摇头,“我要回寨子告知大家真相。还不能走。”
这位明媚豪爽的女战士眼中掠过哀伤,旋即又扬起笑容,“很好,我们终于自由了不是么,再也没有什么大王,山主,塔拉族就是塔拉族,我们终于自由了。”
我欣慰地点点头,这大概是最近为数不多可令我开心的大事了。我挽住阿都日的手臂笑道,“别急着走,多玩两天。”
“好呀好呀,你看我画的花钿好看吗,脂粉铺的掌柜心肠好,没收我钱。”
“好看,你这么漂亮,画什么都好看。”
阿都日笑道,“黄小花你嘴巴真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