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鸿乐呵呵拍我头顶道:傻丫头,快谢恩。
看似静水流深的帝王,实则自追云去后便已失了神魂。他清醒又迷惘,纵有百官嫔妃环绕依附,心心念念的却唯是那朵活在自己世界里、聚散皆不由他的云。
追云之美,堪称绝世。然而美丽却成了原罪,容色越盛,愈要承负无数构陷与非议。
世人皆不自觉为追云倾心,却又因此憎恶自身的肤浅轻佻。纵使这美人怀揣至美至韧的品格,亦终被艳光所掩;就连爱她之人,都难免要背负“为色所惑、丧失理智”的污名。
美即是罪。唯有摧毁才可罢休——不,何止摧毁?是要抹除其存在,令她与此世关联的一切尽数湮灭,那怨、妒、憎、恶才能平息。
回过神来时,那位多日未见的女人正悠然品茶。对于我的邀约,她欣然前来,或许是想再度劝我放弃她的儿子赵泽荫。
“贵太妃凤体可安?煌县似乎更寒凉些。”
“直说正事吧,一正。”
“您反对我与赵泽荫在一处的理由,我想亲耳听一听。”
向英浅笑淡然,“泽荫与遇婉自幼一同长大,本该和和美美、顺遂成婚。一正,我如此反对,只是不愿泽荫一时冲动昏了头。人贵在清醒,你也该有自知之明。”
我垂目望向腕间的纱布,缓缓露出血色的蛊纹令向英下意识别开脸,不愿直视。
疲惫啊,我的语气中亦带着难以驱散的疲惫,“向英,我原本设想过诸多对峙的场景,酝酿了千言万语,但今日我忽然不想再迂回周旋了。你不肯言明,便由我代你说——你如此反对,非为吕遇婉,更非为赵泽荫,你只是害怕,害怕我这个几乎要被你毒死的人——报仇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,轻声道,“没事,就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——往事吧。”
那一年,赵泽荫方满十岁。五月他随飞云将军赴雍州军营生活,自此如脱缰骏马,铸就出正直无畏、爱憎分明的性情。冬日初返京师,大雪纷飞,他大步流星踏过丹枫道,面圣后便迫不及待去见他的母妃。
可恰在琼花苑门外,赵泽荫遇见了刚读完书的明途。
半年未见,这年仅六岁的幼弟未长高长胖不说,反更显得羸弱瘦削——七月丧母的孩子,又如何能如他般快乐恣意?
赵泽荫心下不忍,便拉着明途同往英贵妃处吃点心。途中,他搂着弟弟的肩,畅谈自己首次骑马射箭即中靶心的得意,描绘着西域金沙飞舞与赤焰落日的壮阔。
幼小的弟弟眼中满是羡慕与渴望,他自幼便喜爱这个直言快语的二哥,竟一时忘了我千叮万嘱的戒律,一心跟着他的二哥,踏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无色无味的液体,是蛊虫栖居的温床,此刻却混入水盆之中,只待无防备的小狐狸自投罗网。
而赵泽荫因在军营里生活,学会了不拘小节,进屋便抓起咸点大快朵颐,未曾留意母亲含笑诱导自己的弟弟用那饲蛊毒液净手,更未察觉到弟弟取用了另一碟甜点。
离开前,明途偷偷藏起一块甜点,辞别二哥后飞奔向了我——他知道我喜欢甜食,更知我们已久不敢受外人饮食,因难辨毒物,只得强抑着渴望。
还有什么比活命重要呢。
一只本有戒心的小狐狸,因对二哥的全然信任放下了警惕,忘了狐狸姐姐再三告诫过“绝不可吃其他狐狸所赠之食”。他毫无防备地咽下了毒蘑菇,更分给了他的狐狸姐姐。
可谁又能想到,这世上竟有人会利用恍若无知的亲生骨肉为掩护,戕害其他孩子呢。
心绪异常平静,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诡异,“同心蛊……据说极难令人中招。算我倒霉罢——吞下那点心的次日,蛊纹便已浮现。向英,此事你自可不认,毕竟时过境迁,彼时我仅八岁,早已无迹可寻。但此番我在越州见到了你的哥哥向柏,他倒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——因这同心蛊就是他给你的,至于你原本想用在哪里,似乎不重要了。”
向英面色平静,垂眸聆听,良久唇角牵起一丝浅笑,“所以呢?你早该死了,黄一正。能苟活至今还不知足么?安安静静等死不好么?”
我缓步踱于向英面前,含笑反问,“身居高位,便视人命如草芥?不过向英,你不会以为我是独身前来的吧?”
女子脸色骤变,惊惶望向我身后被缓缓推开的门扉,猛地起身,“荫儿!你、你怎会在此?不,你听母亲解释,事情绝非你所闻那般——”
该如何形容赵泽荫此刻的神情?震惊、困惑,更多的是焚心的愤怒。
“贵太妃娘娘,向柏既遣杀手前来,证明你早得了消息。我不过是将死之人,掀不起风浪了。我猜向柏甚至劝你不必心急——待我死了,赵泽荫与吕家的婚事自然水到渠成,不是么?其实你无需忧虑,我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你的儿子向你们复仇罢了。只可惜……我的能力仅止于此。见你们母子不睦、家族分裂、争执痛苦,我的目的便已达到。至于其他的,我已无能为力。”
“闭嘴!黄一正!”向英拽住赵泽荫的衣袖,语带惊惶,“荫儿,你听母亲解释!那只是意外……非是有意的,是瓶子恰好碎了,真的!”
“王爷!王爷!贵太妃娘娘所言属实!当时是奴婢不慎打碎了罐子,是奴婢的过错!”向英的陪嫁宁常姑姑冲入抱住赵泽荫的腿,声泪俱下地辩解。
然而这一切,或许已不再重要。
我从这三人身旁走过,走入雨中,仰望向灰蒙的天际。人这一生竭尽全力,似乎也只能走到这里了。
徐鸮自屋顶翩然跃下,为我拢起披风兜帽,握住我的手时他已是泪流满面。我的故事他会喜欢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