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昭阳殿,我有些意外,高佑竟然在等我,身旁还站着孟达海。
一路回到恪勤楼,入内饮了半盏茶,我才问,“义父还有何吩咐?”
没有搭理我,高佑反倒劈头盖脸把孟达海训斥了一顿,言语中提到其越过上级直接跑到京城禀报疫病之事。至此,我这才听出点意味来。
孟达海与苗绩是同窗好友,因与麓州布政司正使齐胜不合,且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才打定主意来找苗绩,后者借着在机要处轮值之便将其带给了高佑。不过看样子,高佑与孟达海并不陌生。
难得高佑表情如此肃穆,“无论如何,你都不该擅离麓州,更不该越级上报。”
孟达海自知理亏,可还是低声辩解道,“高相,齐胜此人心胸狭隘!我与他本非一路人。他想瞒下疫情,岂有可能?疫病岂是瞒得住的?不过为保自家仕途!我实在看不惯!”
“住口。眼下朝中废相之议未歇,你该谨言慎行才是。此时得罪吕、齐两家,所为何来?”
我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个齐胜,不就是齐霖的哥哥嘛。
“义父,虽孟大人行事冲动,但及早禀明实情于防控至关重要。”我忙起身调停,转问孟达海,“孟大人,眼下情形究竟如何?”
孟达海沉吟片刻,低声道,“平潭府……已有感染者了。”
我猛地起身厉声道,“什么?!孟大人你竟如此冒险!谁知你是否染病,竟敢面圣!”
“哎、哎呀!黄大人,下官无恙!因我并非自麓州而来……”孟达海急得面红耳赤,连连摆手,“下官因与齐胜争执,称病回老家乂县休养。接到同僚书信,才上京寻苗兄商议……”
“罢了罢了,达海,你随一正同赴麓州。”高佑长叹一声,又道,“先去准备罢。”
待孟达海离去,高佑靠向椅背,目光自我周身扫过,最终落于我裹着纱布的左腕,“你与荣亲王出了何事?他忽然告病闭门,甚为反常。”
我尴尬一笑,“不过有些小龃龉,许是在闹脾气。”
“胆大,也就你敢这么戏弄他。”高佑指指案上一包药材,“这位大将军性子执拗,太医登门仍闭户不出。你将药送去,瞧瞧是否严重。”
“我?可能不太合适……许是淋雨受了风寒,小恙而已。”
高佑瞪我一眼,面露疲色,“胡闹。就说机要处诸事皆待王爷决断,请他好生养病。”
我扑哧一笑,“我看义父倒颇乐意与这个臭脸王共事。”
“应无人不愿与他共事。”高佑稍顿,瞪我一眼又道,“一正,此行务须当心。”
“后方只能托付义父了。”
“去吧,早归。”
离开恪勤楼,我拎着药包连连叹息。在上阳门外寻到徐鸮,他问我何时动身。
将事情大致告知徐鸮后,我烦恼地晃了晃药包,试探道,“啧,赵泽荫病了……要不你去送药?我怕他砍我。”
徐鸮忽地笑出声,挠挠头道,“你怕,难道我就不怕?放心罢,王爷不会的。”
“那日你也见了,那可是他第二回想取我的性命!”
“你误会了。王爷只是想留住你。”徐鸮将我塞进马车,随之坐于我身侧,“该怎么说呢……王爷知道那时开口留你已无可能,只能本能地以威胁相逼,并非真要杀你。他那样的人,若起杀心,从不会先行示警。”
“我不想去也不该去。”
徐鸮揽住我的肩头,沉沉叹息,“此去麓州,或许有去无回。便当是告别罢。”
我笑了笑,拍拍徐鸮的腿,“胡说什么呢?定要回来,放心吧。唉,还是去一趟罢,才想起我的武器还落在那儿。”
不觉已是黄昏。荣亲王府门前,我提着药包仰望着熟悉的匾额,忽想起去年春初初次来此送药的情形。
管事见是我来,未多言便开门相迎。我心下暗忖,许是他尚未接到新令,我竟仍可自由出入王府。
行不过两步我便撞见小白。他红着眼圈怔怔望我,半晌无言。管事极有眼色地悄然退去。
小白别过脸抹了把泪,瞥见我手中药包,立刻后退两步,“你自己去送药,我可不帮你。”
“……他人呢?”
“发热却疯练枪法,枪都折了两杆!随后便将自个儿关在屋里喝闷酒,谁都不见。”
“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……唉,我知道了。”
正欲往书房去时,小白拉住我胳膊,含泪问道,“姐姐,你是不是真的快——”
我拍拍小白的肩头,“控制下情绪。至少今日不会,明日……应当也不会。”
不知不觉间,我竟已熟稔王府的路,能精准找到书房所在的院落。院外唯二人值守,整座庭院寂然无声。缓步走进去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落山的夕阳,夜风这就来了,有些冷。
我轻轻推开门,尚未出声,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喝斥,“滚。”
我怔然望着满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——这究竟是饮了多少?
掩上门,我一步步走向屏风后的身影。男人猛地踢翻屏风,怒意勃发之际,却在看清我的刹那骤然凝滞。
我将药搁在案上,费力扶起倾倒的木屏风,“险些砸到我。”
赵泽荫怔怔而立,赤红的双眼茫然四顾,最终随踉跄的身形瘫软在榻上。
“给你带了药。另外,我来取我的武器。”
倚靠一旁,赵泽荫无力地抬起手臂指了指方向。我自他所指处翻出放着望海桑与钩针的木匣揣入怀中,踌躇片刻,终是走到男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