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连忙退出门外。暖阁内外的温差恍若两季,我缩了缩脖子,迎着凛冽的寒风吩咐李泉去请高佑等人。又候了两刻钟,远远见一行人走来,仔细一看却有些意外——许久未见的高迎远竟也在列,与众人皆跟随在高佑身后。
高佑停在我身旁,先将我细细打量一番,低声问道,“如何,身体可有异样?”
我一时未反应过来,只答,“皇上早起看书已有一阵了。”
“是在问你。”
“原来义父是问我。我没事儿,此次痘疫扩散不广,势头也弱了许多。”
高佑微微颔首,“嗯,在外候着。”
说罢众人鱼贯而入,唯留我与高迎远在原地。多日不见,他竟胖了不少。
互相打量片刻后,高迎远率先走到避风处,开口道,“给你送了件斗篷,怎么不穿?”
“原是二哥所赠,太贵重,我想留着天最冷时再穿。”
高迎远素来体弱,总畏寒畏热,调养多年改善不大,反而去了北州后身子渐好,眼见着胖了一圈,面色也透出健康的红润。我好奇问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。
“说来话长,托那位北正王的福,每日上蹿下跳不得安生——大冬天的剿什么匪,真是够受,累得人仰马翻。这一忙倒好,吃得香睡得好,病也没了。”
“啊?萧将军如此冒进,冬日也不好生将养么?”
高迎远无奈地叹息,“博罗国与北州接壤,虽开了互市,总有番民与部分山民铤而走险、滋生事端。说来无非是因禁止山民私采山货而起——山林田野皆有主又要征税,进山一趟须交两道钱。要我说,山林不再买卖,开放给山民有节制使用,同样可稳定收税,何须打打杀杀?还是大冬天的。”
“……我倒也听过她的一些事迹,果真是这般性子。”
“倒也不是不好,敢想敢干、从不拖沓,就是太急太极端。”高迎远揉揉眉心,长叹,“罢了,我妥协了,争不过。幸而她还能听进些异议,至少会容我把话说完再行动,总算有些进步。”
我忍不住捧腹,“荣亲王说你们磨合得差不多了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
高迎远笑了笑,转而问道,“你和荣亲王如何?去年他来北州时就说要娶你,父亲十分反对,我倒没什么看法。”
“二哥还未听闻消息?今早皇上已下婚旨,下个月丰穰节后三日,荣亲王便要迎娶瑞阳郡主了。至于我嘛,老死宫中便是。”
高迎远面露诧异,沉吟片刻道,“也罢。只是他们这一联手,父亲在前朝的压力就更大了。”
“无妨,皇上自会权衡。”
“有件事你大概不知,”高迎远望向我,神色肃然,“此次痘疫,因我与萧瑾一早得到线报,提前做了防范。我私下告知父亲的同时,考虑到碧波湾历来管理混乱,也急信给了齐胜,叫他严加防范、不可大意。谁知他——唉,还好你们去得及时,否则这个冬天恐怕很难熬了。”
听到此处,我震惊难言,怒火骤起——原来高迎远早已警告过齐胜,而后者一派因与高佑在前朝分庭抗礼,竟对告诫视若无睹,害死了这许多百姓!
我眼前蓦地又浮现出比尔斯为庆嫂剖腹取子、焚烧尸体的场景,不由潸然泪下,“身为父母官,竟失职害死这许多人……真是该死。”
高迎远唯余叹息,“但凭皇上圣断就是了。”
正说着,李泉便躬身将高迎远请入暖阁。我双脚早已冻得发麻,心头却似烧着一团暗火。不知从何而来的杀意骤然窜起,惊得我自己心头一紧,脸色倏地苍白。
李泉见我身形微晃,急忙上前搀稳,带我进内室歇息。
一碗热茶下肚,我这才渐渐回过神来。我垂眸凝视腕间那道殷红血线,心想这阵心悸,应该是圊藤的副作用。
这些时日明途多半歇在暖意阁,这里既有汤泉滋养又温暖宜人,对他身体有好处,只是再怎么细心保养,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是事实,我也一样。
直至正午议事方毕。赵泽荫落在众人之后,看我的眼神凌厉如刀,几乎要将人刺穿。我移开视线,恭谨地将众人送出殿外,方才转回内殿。
明途正倚在椅中出神,懒懒打了个哈欠,"过来,玥儿。"
"怎的议了这么久?"
"简而言之,齐胜遭贬谪罢黜,张之庭任麓州布政司正使,孟达海官升一级。"
我捏着拳头愤然道,"......难解心头之恨。齐胜这畜生尚且苟活,枉死的百姓却再不能醒转了。"
赵明途轻轻握住我的手腕,说道,"你看着吧,便是这般处置,仍有多人为他求情。"
"我想杀了他。"
"......玥儿。"明途将我揽入怀中,声音放得极轻,"稍安勿躁,此人或许……另有用处。"
"张之庭亦非善类,可谓蛇鼠一窝。"
“无妨,交给高迎远便是。他不日即将出任北麓总督,正好,叫他们也磨合磨合。”
我震惊无比,两州总督在这之前就只有向柏,因越州夷蔺族等边民需要内化融合。现在将麓州也交给了高迎远,看来是有深意的。
“他是什么磨合高手么,到处磨合。”
明途被我的话逗得大笑,"高迎远能力出众,知轻重,懂进退,守本分。"
“和他爹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