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未久,赵泽荫便回来了。他先俯身细看我笔下字画,才转身更衣净手。
我家中人早已自然接受了这位身份尊贵的“客人”,甚至有些殷勤过了头。莺儿说午后亲王府送来了许多日用之物,以备客人起居。
赵泽荫笑眯眯地纠正莺儿,“不是客人,是主人。你们家大人是本王的夫人。”
不待我开口,莺儿连连点头,“那您就是老爷。老爷要吃些什么?我这就去备。”
“机灵得很。不必了,下去吧。”
门一关,赵泽荫便迫不及待将我拥入怀中,问我今日做了什么,我便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行程。赵泽荫听得认真,随后忽然问我可知“鉴心斋”的来历。
“不会是你取的吧……”
拉我坐在膝上,赵泽荫望向窗外,说道,“那年我与皇上饮酒赏月,明月当空,万籁俱寂。我心似明月,明月鉴我心——便是在那样的月夜之下,定下了这个名字。”
“颇有古意。知道你们博学啦。”
赵泽荫轻点我鼻尖,笑道,“不敢当。我倒觉得,黄大人你懂得未免太多了。”
“我们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。你很好,我也不差。还是那句话,你若觉得我不好,我自然也看不上你。哼。”
“啧啧,戒备心重,攻击性强……怕了怕了,我认输。”
我搂住男人的脖颈轻笑,“该你交代了。宫里如何?”
“再大的事,也得等太后头七过了。”赵泽荫语气极淡,却问出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,“黄一正,父皇生前……可曾说过废后?”
“……我不过是按师父吩咐煎药送药的小宫女,毫无存在感,又怎会有机会偷听这等大事。”
赵泽荫却笑了,“不必顾左右而言他,回答我便是。”
我抿了抿嘴,低声道,“确曾提过,但最终未成。”
“当时还有谁在场?”
“你的母亲英妃娘娘,还有崇贵妃娘娘。”
赵泽荫似并不意外,深深吸了口气,未再追问。躺在床上,他若有所思地轻抚我的肩,良久无言。就在我昏昏欲睡时,他却突然将我晃醒,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,“一正,云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
黑暗中,我的呼吸骤然急促,手心渗出冷汗。我慌了神,我尚未思虑清楚是否该向赵泽荫坦白真相。
“那时我尚未进宫,不知内情。”
“别撒谎了,你又不是黄一正。”
“……”我下意识要挣开赵泽荫的怀抱,却被他紧紧箍住,不容逃避。
“怎么,仍有顾虑?还是我错估了我们之间绝对信任的关系?”
我的心跳如擂鼓,脑海疯狂运转,唇齿却已背叛自我意志,将那个深埋记忆中的秘密抖落出来。
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,本是我们准备带着追云和小明途离开这个时代的夜晚。
妈妈去取另外一枚信标尚未归来,追云则焦急地在门前踱步。为这一夜,追云早已做好万全准备,她借生辰之名求得皇上特许,让小明途在她宫中留宿;黄昏时分,她便以赏赐为名,让侍奉的太监宫女饮下掺有迷药的美酒点心。
只待众人沉睡、妈妈归来,我们便可悄然离去。
夜深时,妈妈终于冒雨而归。也正在此时,一个披着黑色雨笠的身影闯入无人看守的院落。在门开的刹那,闯入者将匕首刺入妈妈的心口!紧接着寒光一闪,反应不及的追云也被利刃割开了咽喉。
那女人癫狂的模样和凄厉的嘶吼,永远烙印在我记忆中:
为什么要逼我?!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男人,为什么连后位也要夺走!他承诺过,皇后只能是我,永远都是我!追云,是你逼我的——去死吧!都去死吧!
蔓延的鲜血在惨白的闪电映照下格外刺目,那噩梦般的一幕,至今想起,仍令我瑟瑟发抖。
长久的沉默,如同这漫漫长夜。
我知道自己在颤抖,但多年过去,我终究有所长进——至少已能冷静地隐去妈妈的存在,杜撰一个不甚真实的故事:云妃娘娘如传言一般,虽厌恶宫闱倾轧,却莫名背负挑唆皇上废后的罪名,为前朝后宫所不容。最终云妃不堪重负、生无可恋,于生辰当日留下决别信,欲带最爱的孩子共赴黄泉。
但云妃终究不忍,遂独自投湖自尽,独留小明途于世。
也正因那封提及欲带小明途同去的绝笔,先帝痛恨云妃的冷漠决绝,不再深究其死因,草草下葬,此后更是严禁后宫再提其名。
直至今日,追云旧居小云轩依旧荒废破败,与她存在过的痕迹一同湮没于时光中。
赵泽荫太过聪明,无需我多言便已洞悉后续。追云死后不久,我吃了明途带回来的点心,成了后宫清剿追云“遗物”的牺牲品。
往事阴暗沉重。天地浩大,为何竟容不下追云与明途?他们怕,怕大权旁落,怕太阿倒持,必要将心头大患彻底抹去,方能安心。
世间唯有功名利禄,能让人丧尽天良。后宫的朱墙浸满鲜血,坦荡的丹枫道亦由白骨铺就。
爱别离,怨长久,求不得,放不下——人生的苦楚啊,无止无休。
恍惚入梦之际,我仿佛听见赵泽荫在耳边低语,似承诺,似誓言,他在说——凡过往之恶啊,必遭清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