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鸮帮我扣好衣裳,“正吃着烤鹿肉呢,你再不醒,可就没你的份了。”
神思仍有些朦胧,我用凉水擦了把脸,这才清醒了些。
主营帐内灯火通明,笑语喧哗阵阵传来。只见明途已换了常服,正与赵泽荫对酌。火塘中央,鹿肉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四溢。
“来,可算醒了。”明途向我招手,笑意深浓。
我便走过去,坐在明途与赵泽荫中间。郑修切了一碟烤肉递给我,又斟满一杯甜酒。环视帐中众人,皆面含笑意,在这暖光映照下,竟显得如梦似幻,有些不真切。
“吃吧,发什么呆?”赵泽荫喝得畅快,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,“吃饱了再接着睡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还在做梦,梦到了先帝。”
“哦?又梦到父皇赏你点心吃了?”明途晃着杯中酒,笑问我。
“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父皇身边有过这么个小家伙,”赵泽荫挑眉道,“真是奇了。”
“多数时候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,二哥自然不会留意。”明途又转向徐鸮问道,“你对她可印象深刻?”
徐鸮老实点头道,“初见就记住了。因她一边吃着糖葫芦,一边在巷口看我挨打,看得兴致勃勃。”
明途与赵泽荫闻言捧腹大笑。我顿觉脸颊发热,嗔道,“我、我只是好奇看看热闹罢了!”
徐鸮也忍俊不禁,“是啊,一连看了三回。”
“我,我只是好奇这人怎么如此耐揍……”
徐鸮接话道,“嗯,是好奇,每次看热闹时嘴巴都没闲过。”
赵泽荫笑得前仰后合,搂住我的肩道,“你还有多少趣事是我不知道的?”
“什么嘛!关起门来拿我逗乐子是吧!”
明途托着腮,眼中含笑,“再多讲些,夜还长。”
这一夜仿佛既漫长又短暂。我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讲下去,时间好似就此停驻了。
直至明途睡着,赵泽荫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将他轻轻抱到榻上,亲手为他脱去鞋袜。
我端来热水,拧了帕子为明途擦拭面庞与手脚。明途因饮了酒而双颊微红,唇角仍含着一丝笑意。
赵泽荫坐在榻边,轻轻抚过明途的额发,发出一声长叹:
若时光能停留在此刻,该有多好。
这样的慨叹我已不是头一回听了。
我为明途掖好被角,望着他恬静的睡颜,轻声道,“你很喜欢他,对吧。”
“幼弟,丧母,聪慧,天真……怎会不喜欢。只是我们相聚的时光太短,而且——”
我望向赵泽荫,只见他满目怜惜地凝视着明途,继续缓声道,“云妃娘娘待我很好,那时明途才两岁。有一回我下学堂,因功课未得父皇夸赞而被母亲斥责,便躲在琼花苑角落里哭鼻子,恰逢云娘娘路过。”
我轻声问,“然后呢?”
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,赵泽荫道,“云娘娘不像旁人般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,只冲我眨眨眼说,‘管他呢!想吃就吃,想玩就玩,想睡就睡。小孩子就该开开心心,何必那么早起身念书?再说少师讲书如念经一般,光听着都头痛。你父皇在你这么大时,还不是日日玩耍?况且他就那般脾气,口是心非,不理他便是。’”
“……说起来,先帝倒真是这般性子。”
“只因云娘娘这番话被人听去告到皇后那里,她因此被禁足两月,而我亦被禁止再与她说话。”赵泽荫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,“从那时起,我便开始厌恶锦州了。我不喜被人左右,喜欢的人我便要毫无顾忌地去喜欢,厌恶的人我便随心拒之门外。我不要任何人来告诉我该亲近谁、憎恶谁。若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绝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而远离他们母子。”
我哽咽着,歪头靠上赵泽荫的肩。他伸手搂住我,不再言语,只这样静坐着,陪伴他最疼爱的弟弟。
这个快乐而又忧伤的夜晚,注定要深深隐匿于记忆中最纯粹的一隅,历经时光沉淀,化作一颗璀璨珍贵的明珠,永远明亮。
等我睡醒时,早已回到了家中。宿醉未消,我头脑仍昏沉得厉害,听徐鸮说,皇上一早便摆驾回宫,赵泽荫也回来换了身衣服匆匆进宫去了,唯独我一人睡得天昏地暗。
起床后泡了个热水澡,我却依旧晕晕乎乎。正恍惚着,莺儿前来禀报,说有一位谭大人求见。
谭立?怎么又是他。
我心中疑惑,稍整衣冠便出门相见。只见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人揣着手在门外来回踱步。我一向不在家中待客,自然也没请他进门喝茶的意思。
还未等我开口,这圆滑世故的男人已连忙拱手行礼,满脸堆笑,“哎呀呀,黄大人,许久不见!听说您前往麓州治疫,实在是辛苦了。”
我摆摆手,“寒暄就免了,直说吧,什么事?我如今停职在家,正静思己过呢。”
谭立左右张望一番,凑近我压低声音道,“听说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的东西,在您府上闹事……碰巧那人下官认得,此番特来请您赏个机会,容我当面替他赔个不是。”
我一听,顿时气笑了——原来是为了太仆寺少卿孙缙那个儿子的事。
我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道,“谭大人,你的朋友未免也太多了些。上次你牵线搭桥,差点害我不浅。诶,说起来我之前受伤之时,你又去了哪里?怎么唯有请我帮忙之时,才见得着你人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