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晏淡声道:“都是扭曲环境下的产物,她只是看透了对方也是受害者而已。潜意识里,她应该是把所有和自己一同受着苦楚的人视作了同伴,不然在心态上认为自己孤身一人的话,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撑不了多久的,所以才对韩阳那么没警惕心……可惜那些‘同伴’可能并不那么想。”
林生生神情严肃,“那她会自杀,是不是因为在流言传出去之后,那些同学的反应让她彻底绝望了?”
“还不清楚,先去自杀地点看看再说。”一行人没有停下脚步,凌越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,“等查完,我们再去鬼主的家看一看。听了那通电话,才发现她母父的问题其实也很大,我觉得我们漏掉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还要出去??”
两个男人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,下意识捂住肚子,一阵恶寒感伴随着绝望再次涌现。
凌越被他们的反应提醒了,眨眨眼,“鬼主的确遭受了校园霸凌,但没有怀孕,那校外的那些异常就另有深意了。果然,我们还缺少非常多的信息。”
来到顶楼,余长安照旧拽出梯子。几人爬了上去。
林生生有点困惑,“这梯子这么高,正常人哪有那弹跳力啊,想拽下来不得再踩个梯子?鬼主是怎么上去的?”
“肯定不容易,应该做了些准备工作。”
走上天台,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仿佛离他们更近了,似是要倾轧而下将所有人碾死一般,令人胸口压抑,呼吸不畅。
他们没敢靠边缘太近。
凌越继续道:“最重要的是,即使这么麻烦,她还是要从在教学楼顶正中间跳下去。她恨透了这所学校。”
林生生受不了这片天空,不想在这久待,“咱们现在过来了,然后呢?没出现啥变化啊。”
周晏看向边沿的矮墙,犹豫着提议:“要不试试站过去…”
徐子谦瞬间应激了,“想找死啊?想死自己去死,别拉上我。”
林生生像被踩了尾巴,吼得比他还凶,“自己胆子小你还有理了?臭傻*什么风险都不想冒,还想活着出去呢,你活个蛋!”
余长安没有理会他们,独自朝边缘走去,毫不在意地踩到了矮墙上,再往前踏一步便会掉下去。
所有人霎时噤了声。
环境没有任何变化,系统也没有反应。
她向前一步,踏空,坠落。
叮咚一声电子音的轻响——
【检测到死前情景复现,即将投入系统提示,请注意查收】
余长安安稳落地,闭上眼。
那竟是一段幼年记忆,连视角都是低矮的。
幼童时期的冯可欣,家里还很穷苦,居住在农村,依山傍水,住着自建的平房,上着破旧厂房改的幼儿园。
小孩子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她不明白什么叫贫穷。她看到的世界是有限的,但这有限对她而言是全部,所以在她的意识里,她什么都不缺少。
某一天早上,小可欣兴高采烈地带上一小兜零食,上幼儿园去,和小朋友们分享。下午回家时,她遭到了妈妈的盘问。
「是不是把好吃的分给别的小朋友了?」
她想点头,但母亲的态度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,迟疑着,不知该不该承认。可孩子的隐藏对大人而言太明显了。
她遭到了警告,没有那么凶,但仍是警告。
「以后不许分给别人,知不知道?自己够吃吗你就往外分!那是给你吃的,不是给别人的!」
小可欣很不安,她不清楚母亲是怎么知道的,明明她还没有承认,回头问了出来。
母亲回答:[幼儿园旁边是不是有座山,白天我去山上盯着你,我看得见,别以为我看不见。」
小可欣不信,她是个早慧的孩子,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判断,她觉得这太荒谬了,所以转头去找爸爸求证。
然而爸爸也给了她肯定的回答。
小可欣沉默下来。她依旧没信,但她感到了痛苦。
幼儿园的分享令她感到快乐,那些分享都是她愿意的,如果不愿意,她也懂得拒绝。但因为匮乏,她一开始便不被允许分享。隐隐约约的,她感觉到,妈妈认为她这么做是愚蠢的。
可为什么呢?
那时候她还太小了,她还不明白这是因为匮乏,她只是悲伤和疑惑,为什么要骗我,为什么这样对我。
她听到幼儿园又响起儿歌。
「小皮球,跳得高,
你拍拍呀,我跑跑。
一个人玩,没意思,
大家一起,才热闹。
我有玩具,你有糖,
咱们坐在地板上。
玩具你玩,糖给你尝,
因为分享,更香更香!
……」
她又听到妈妈责怪的声音在家中响起。
「你傻吗?!自己的东西分出去干什么?」
「我告诉你,我就在山上盯着你呢!你给没给,我都看得见!」
在不知道什么是匮乏时,小可欣感受到了匮乏的恐慌。在世界尚且只充满天真纯净时,她感受到了被最信任的人蒙骗的痛苦和恶心。
心中美德的萌芽,在两种声音里交织,扭曲。
她太敏感了,她纤薄的皮肤被世界的粗硬摩擦得生疼。她开始陷入茫然。后来她忘了那一切,但依旧茫然。
有些悲剧,从出生开始已经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