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是听到林生生的喊声才赶过来的,但速度不及余长安,慢了很多。
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,直到走近余长安,世界骤然改天换地,令她怔在原地。最后才看见,余长安心口插着的那把刀。
“!!!”
她猛然一惊,“你这是在干什么,打算吞掉这只鬼?放弃解决执念了吗?”
余长安将刀拔了出来,面色苍白,却神情如常,狂暴的力量在身体受到致命伤后疯狂外泄,被她尽量收敛着,但依旧不受控地开始与鬼主的力量相互覆盖。
她摇摇头,一言不发地开启了第三次入梦。
时间疯狂倒退。
她们进入了鬼主刚出生的那一日。
按着从力量中取得的某些记忆,余长安迅速跑向鬼主出生的那家医院。
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,回过神时又意识到想追也无法追上她的速度,索性等在了原地。
而余长安,极致的速度让她不费多少时间,就冲进了那所医院。
她找到了冯可欣母亲的产房,踹门而入。
在里面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那个小小的、刚刚诞生的孩子带着满身血污,躺在医生戴着白手套的手中,为摄取氧气正准备大声号哭。
毫不犹豫地,她伸出手,一把扼断了婴儿的脖子——
婴儿出生后本该发出的第一声啼哭,在她收紧的五指下,变成“咯”的一声笑。
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。
【鬼域执念消解度100%,任务完成,开始结算——】
【灵障清理员剩余存活:周晏,凌越,林生生,余长安】
【成员贡献状况:余长安91%,周晏3%,凌越3%,林生生3%】
梦境散去了,她们回到现实,鬼域内的一切虚妄,亦如梦般缓缓消散。
最后一刻,她们又听见一句低语。
「生之痛,始于生。生之恨,始于…生。」
余长安淡淡地勾了一下唇角,心口仍汩汩淌着血,洇湿了大片胸襟。
没有猜错,想要从未诞生过,这就是冯可欣的执念。
虽无法做到让鬼主从未出生,梦境的时间选择,最早只能从她出生开始,但,她可以截断那个即将开始的开始。
往日的记忆如激起的淤泥般在脑内盘旋。小余长安…还没有改名叫余猫的小余长安,她满意这个结局,艳羡这个结局,在最深处,犹如一道最后残留的虚影,嘶喊着、尖叫着、举手欢庆。
执念的真相,便是由她告知她的。
“结…结束了?”林生生恍惚地卸下了一口气,与周晏相互依偎着,带着满脸泪痕,腿脚没什么力气。
凌越注意到了系统播报的幸存者,有些诧异:“华羽,他死了?”
“也许是痛到甘愿死了,就死了。”余长安想起了对方惨烈的状况,平静地眨眨眼。
“……”
凌越不愿意去细想那是个怎样的状况,抿抿唇,微微打了个兔死狐悲的寒颤。
一场鬼域下来,死了近半的人。但对于四星鬼域来说,这或许已经是极高的生还率了,全军覆没都稀松平常。
余长安把手中的刀还了回去。
林生生讷讷接过,“谢谢…”
“执念消解度是怎么达成的?”周宴捂着腹部脸色泛白,被开膛破肚的糟糕体验仍未能被彻底挥开,但精神头却比林生生好得多,好奇地望向余长安。
“她刚出生,我掐死了她。”
震惊过后,众人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…这才是她想要的。”
凌越脑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拼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,“她之所以这样仇恨生育,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不想被生下来,所以不想诞生才是她的执念。”
系统又将鬼主的记忆送来了。这次没有梦境中的生活,便只剩生前的记忆。
冯可欣生在贫穷的农村家庭,天生带有对这个世界的高度感知。她严肃而认真地对待着这个世界,深思熟虑地说出自己的每一句话。可是孩子就像猴子,在大人眼中无论做什么都可笑。
从刚有记忆开始,她就发现这件事了。可她仍旧无法判断,究竟说出的哪一句话,会瞬间引来大人的哄堂大笑。被嘲笑、被凝视——当然,幼年时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词——令她倍感焦灼,令她的自尊承受尖锐的刺痛。她开始学会保持沉默,用一双清透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古怪的大人。然后,再被大人们用品评猴子的语气,笑着胡说,‘那孩子在对我翻白眼。’
她在幼儿园里学习美德,回到家中,美德被家人拂到地上。她不被允许善良,善良意味着麻烦,意味着救一只可怜的小猫小狗是‘浪费粮食养个没用的东西’,意味着分享是‘别人多吃一口,自己就少吃一口’。她在家里学会了匮乏的恐慌。
为了避免生病,家人不愿意给她洗澡。她像泥猴子一样肮脏着。有时会被外人问起,家人便谎称是她不爱洗澡。她本能地懂得捍卫自己的尊严,直接反驳说她没有不要洗澡,却挨了一巴掌。直到那人走后,才得到洗澡会生病的解释。“可是别的小孩都会洗澡。”她说。“别的小孩生病了有钱治,你有吗?”她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她经常听到,‘都是为了生你,家里才这么穷’这样的话。在还不知道什么是试管的年纪,她知道了自己是做试管生下的孩子。她因此被逼迫着好好学习,可一进入学校,她的大脑便混沌。老师令人恐惧,随意惩戒学生,辱骂、扇人巴掌、扒了裤子打人屁股。她感到自己被大山压着,战战兢兢,神经紧绷,随时要万劫不复。后来她会知道,这座大山名叫权力,而她天生对权力过敏。几乎致死的过敏。
她的成绩时好时坏。好时得到笑脸和夸奖,坏时得到惩戒和训斥。
小学六年级,她来月经了。妈妈给她买廉价的卫生巾,劣质的背胶会融化在内裤上。有段时间,她感觉到下面很痒,总下意识地抓挠。妈妈注意到了,不顾她的抗拒,强行为她检查,骂她是不是不知检点?她感觉到自己被碾碎了,一次,再一次。
初中之后,家里做了些小生意,条件突然之间变好了很多。他们搬离了农村,住到了小镇上。她被允许养一只狗。
她的狗被杀死了。在无知无觉中,她吃下了一口它的肉。她吐了一晚上,之后很长时间吃不下肉食,浑浑噩噩地病了,病到无法上学,病到像要死了。他们终于流露出后悔,低声轻语地哄着她,说要再为她买一只狗,买一只品种狗。听完,她吐得昏天黑地。
但这件事终究还是会过去。她还是得活在这里。她麻木地活了下来。她依靠麻木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