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一走,张修士强撑的镇定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他急不可待地提起那壶“长生酿”,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琉璃盏中,漾开圈圈涟漪,异香扑鼻。
不及细品,他仰头便是一杯灌下。酒液入腹,初时冰凉彻骨,旋即化为一股狂暴的炽烈暖流,蛮横地窜向四肢百骸,五脏六腑随之泛起一阵密集的麻痒与灼痛——那正是重伤之下,断骨强行续接、新肉急速滋生时的征兆。
“呃……”他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,脸色白了又红。
但他不敢停歇,咬牙又连饮两杯,直到那股令人牙酸的痒痛渐趋平缓,化为温润如春水的滋养之力,在经脉间缓缓流转,他才如释重负般重重搁下杯盏,背靠椅背,长吁出一口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浊气。
张修士望着盏底残余的琥珀色酒液,眼神复杂难明。
这“长生酿”名虽长生,却无真正的延寿之能,于凡人或许可祛百病、略添寿数,于修士而言,则主要在于疗愈重伤、稳固道基、增益修为。
其价码亦非常物可比,适才交出去的那瓶“雪妖心头血”,乃是他数月前于北冥雪原九死一生,几乎冻毙,才侥幸得来的一小瓶,本是留着冲击境界瓶颈之用,如今却只能拿来换这疗伤之酒。
墓中他与方晦一同坠入那诡异漩涡,方晦不知其踪,而他则落入绝杀之阵,机关重重,幻象迭生,他拼尽手段,甚至不惜折损了一条命,才侥幸挣脱出一线生机。
未料古墓随之崩塌,山倾石落,天地翻覆,又添无数新伤。流落荒野,伤势反复,若非偶遇这鬼市开启,凭这身几乎损及根基的伤势,恐怕静养百年也难痊愈如初。
劫后余生,心有余悸。那些墓中的血腥,同伴临死前的惨呼,地动山摇的绝望,此刻仍如鬼影般在他脑海中闪烁。
张修士不敢深想,唯恐道心再受冲击,只得再饮一杯定神,随即径直于榻上盘膝坐定,手掐法诀,闭目凝神,引导着酒液中磅礴的药力,沿着受损的经脉缓缓周游,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。
楼下的靡靡之音不知何时已攀至顶峰,丝竹管弦尖锐如裂帛,舞伶旋舞之速快成一片令人目眩的模糊流光,香尘如雾升腾。
整座无更楼都仿佛在这极致的喧嚣中微微震颤。
旋即——
“铿!”
一声似金似玉,短促而冰冷的清鸣,不知从何处响起。
所有的声响、动作,连同满楼辉煌流转、变幻不定的灯火,也在同一刹那,断绝!
绝对的黑暗与死寂,如同浓稠的墨汁,瞬间笼罩了楼内每一个角落。
唯有楼外永夜天际那永不消散的紫色微光,透过琉璃“脉络”,渗入几丝惨淡而诡异的颜色,映照出一张张凝固在惊愕、茫然或了然的僵硬面孔。
一息,仅仅一息之后。
光明复现,灯火重燃,辉煌依旧。
然而,声未再起。
楼下,那千百张原本沉醉、癫狂、贪婪、迷离的面孔,宛若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,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诡异僵寂。
所有的目光,无论明处暗处,戴面具的未遮掩的,皆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,投向一楼那莲花舞台的正中央。
就连三楼雅间内,刚刚将药力运行完一个大周天的张修士,亦在这一刻心有所感,猛地睁开了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随即化为深沉的凝重,透过鲛绡帘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
只见数名银衣伙计,面无表情,步履整齐划一,正抬着一副物事,自四楼那更加幽暗深邃楼梯口,缓缓步下。
那竟是一副棺材。
通体漆黑如最深的子夜,无光无纹,沉寂得令人心悸。
棺材被几根粗壮虬结,宛如活物的古老藤蔓紧紧缠绕,藤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,表面皲裂如龟甲。
更诡异的是,藤上不合时宜地开满了簇簇绚烂的粉艳桃花,花瓣娇嫩欲滴,像刚刚从春日枝头摘下,与棺材本身散发的沉黑死气形成了极端妖异的对比。
伙计们无声地将这桃花缠棺抬至一楼,稳稳置于那莲花舞台的绝对中心。
满楼流转的璀璨灯火随之变化,尽数汇聚、投射于那一点,其余各处迅速暗淡下去,陷入一种刻意营造的朦胧阴影之中。
无更楼,“枭宴”——启。
三月一度,一宴一物。此物,堪称鬼市镇市之宝。
此地规矩,与鬼市别处乃至人间任何市集皆不相同:入楼者,踏索而来,皆可为客,无分贵贱;出价唯一,不设赊欠,亦不得以势压人;货无虚假,童叟无欺,然究竟是何“货”,拍卖前从不言明。
拍卖始于无声之时——当拍品被郑重置于舞台中央,光芒汇聚其上的一刻,便是竞价开始之刻。
无需锣响,无需宣告。
竞者若有意,只需向舞台中央抛下一枝特制的“买花”,自有隐于暗处的伙计计价。
价高者得,无人可违,亦无人敢违。
唯有一则铁律,铭刻于每位入楼者心头:拍得之物,绝不可于楼内当场开启。须得携物出楼,方算交易完成。
离楼之后,是福是祸,是生是死,皆由自负;若不听劝阻,贪心炽盛,强在楼内开启……后果自负。
抬棺伙计放稳棺木,垂手退至阴影。与此同时,无更楼那两扇始终洞开,迎纳八方来客的巨门,无声无息地自行缓缓向中间合拢,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