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咻——!”
一道尖锐破空厉啸,蛮横刺穿楼下所有靡靡之音、喧哗笑语。
紧接着——
“咚!!!”
一声沉闷至令人心悸的巨响,自楼下大厅中央炸开。那声响厚重黏腻,带着骨肉脏腑碎裂的质感,瞬间压过一切杂音。
张修士瞳孔骤缩,豁然转身,一把掀开帘幕,疾步跨至栏杆边,俯身下望。
只见一楼那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,原本歌舞升平的空地上,此刻赫然多了一滩扭曲瘫软的物事。
那是一具穿着寻常灰布衣的男尸,以极不自然几近对折的姿势瘫卧,头颅不翼而飞,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、筋肉断裂的碗大窟窿,粘稠鲜血正汩汩自身下漫溢,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上蜿蜒出刺目惊心的红溪,迅速扩散。
大厅有一瞬死寂,随即,惊恐吸气声与女眷短促尖叫零星炸开。
人群如受惊鱼群般猛地向四周退散,又按捺不住好奇恐惧,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嗡嗡声渐起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谁掉下来了?!”
“天……头……头没了!!”
“是楼上!从上面坠下的!”
混乱种子已然播下,名唤恐慌的藤蔓开始疯狂滋长。
然未待这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理智,酝酿出更大骚乱,又一道模糊黑影,裹挟着愈加凄厉风声,自众人头顶上方——那片深邃无光的黑暗虚空中,疾如流星,骤然而坠。
此番,它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。
“啊——!!救命!!”
此番,尖叫终连成片,不再是零星爆发,而汇成恐惧洪流,冲垮了许多人最后一点强装镇定。
温热鲜血如浓烈泼墨,猛地溅开,染红附近数名宾客昂贵的锦缎衣袍后背。
那黏腻滚烫的液体触感,让几个胆怯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场崩溃,两眼翻白,腿软瘫地,失禁恶臭混入血腥气中,令人作呕。
“逃!快逃!”
“开门!放我们出去!”
人群开始疯狂向那两扇始终象征出口的巨门涌去。几个冲在最前的,面上还残留酒色红晕与极度惊恐扭曲成的怪异表情,伸手便去推那厚重门扉——
“嘭!!!”
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,震得整座楼宇仿佛一颤。
无更楼的大门,就在无数双绝望眼眸的注视下,猛地向内合拢,不留半点空隙。
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,被彻底隔绝。
门内,唯余辉煌灯火下,愈发显得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。
“开门!开门啊!!杀人了!里面杀人了!!放我们出去!!!”最先抵门边的人如陷疯魔,以拳、以身、以一切可用之处,疯狂捶打撞击那冰冷坚硬、纹丝不动的厚重门板。
嘶吼声带着濒死哭腔与绝望,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锐响,留下道道带血痕跡。
但这徒劳挣扎,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。
只因,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,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,仿佛永恒存在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,齐刷刷止住了所有动作。
他们静止原地,手中玉盘金樽端得平稳,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,只是……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,同步左右转动。
似在寻觅,又像在“聆听”。
动作整齐划一,毫无生气,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。
这场景比任何青面獠牙的狰狞面目,更令人毛骨悚然!
而众人头顶上方,那片仿佛被这场混乱彻底“激活”的深邃黑暗,此刻已然化作吞噬生命的可怖陷阱,开始“吐出”它无情收割的“果实”。
一具又一具无头的男尸、女尸,穿着各异,如同被无形之手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,接连自楼上未知的黑暗中层叠坠落。
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,杯盘碗盏粉碎,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;有的直落惊恐奔逃的人群中,引发新一轮凄厉惨叫、践踏与推搡;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旁,鲜血汇聚成泊,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,迅速盖过楼内残存的酒气、甜香与脂粉味。
无一例外,头颅皆失。
只余整齐或扭曲的断颈,喷溅、流淌着生命最后的温热。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、碰撞声……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。
先前还沉醉欢愉幻梦、权力游戏或财富迷梦中的宾客,此刻如突被抛入炼狱的羔羊,在愈加密集、毫无规律的“尸雨”与无路可逃的绝望中,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。
推搡、践踏、为争一处自认安全的角落或柱后而厮打,甚至亮出随身短刃……人性中最丑陋、最自私、最野蛮的一面,在死亡阴影的直接催逼下,暴露无遗。
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,指节捏得发白,面色已然铁青,眼底是震惊、警惕与飞速计算的锐利光芒交织。
他仰首望向楼上那不断“吐出”尸体,宛若连接幽冥的深邃黑暗,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;又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——而这一看,令他浑身血液几欲冻结!
那些方才还在诡异“聆听”,静止不动的银衣侍女与伙计们,就在他抬头的一息之间,竟已全然不见踪影!
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,又或者,集体融入了这栋楼的阴影与墙壁之中。
整座喧闹混乱、尸横遍地、鲜血淋漓的大厅里,除了崩溃的宾客,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无更楼的侍者!
一股寒意,比墓中的阴冷更甚,悄然爬上他的脊背。
这一切……发生得太过突兀,太过“整齐”。
坠尸、闭门、侍者静止又消失……环环相扣,快得让人几乎没有喘息与思考的余地。
难道……这并非意外,而是某种早已预设好的“环节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