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晦被他问得一噎。
她醒来便孤坐于此,伞外血雨淅沥,身畔尸骸横陈。虽为医者,见惯生死伤病,可这般修罗屠场般的景象,仍令她心胆俱寒。
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自己最后的记忆,分明停留在古墓深处,那座无桥可达的湖心亭中,亭内空空,唯有一柄黑伞寂然独立。
而手中这柄,是否便是亭中那柄?
她几乎确信是。正因如此,一个更可怕的疑窦才如毒藤般缠绕上来——屠尽此楼的,究竟是伞中潜藏的邪祟借她之身行事,还是……在某个她全然不觉的时刻,“自己”便已是那索命的凶神?
念头至此,连她自己也打了个寒噤。
若真是她,那她是如何离开那机关重重、恍若迷宫的湖心古墓?又如何踏入这戒备森严的无更楼?难道真是梦游不成?可世间焉有梦游能屠戮如麻,且对手中不乏修炼有成的妖族修士之理?
真是悖谬难解,如坠雾中!
见方晦默然,小雨心下一片冰凉,他绝望地想:果然是在戏耍于我,如猫戏鼠,待她玩味够了这濒死挣扎的乐趣,便是我命绝之时。
方晦抬眸,正撞见少年眼中那点光芒迅速黯淡,化为死灰般的绝望,心头一紧,忙道:“绝非我所为!若真是我做的,此刻岂会枯坐于此,束手待毙,专等你来发现?实不相瞒,我……”
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毫无知觉的下半身,苦笑道,“我此刻双腿麻木,气血淤塞,动弹不得。本已自忖必死,谁料天无绝人之路,竟让我等到兄弟你尚存一息。此非天意,令你我在这绝境之中,互为援手,共求一线生机么?”
小雨将信将疑,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与无法动弹的下半身之间逡巡,试图找出伪装的破绽:“……当真?”
方晦连连点头,眼神恳切,几乎要举起手来:“绝无半字虚言!快些,鸡鸣之声你我都听见了,鬼市闭合在即,再迟片刻,恐生不测之变!”
小雨闻言,不再犹豫,当即扭转身子,朝着棺木方向奋力爬来。及至近前,两人借着窗外渗入的惨淡天光,终于看清彼此形容,俱是一愣。
“小雨?”
“方大夫?”
方晦鼻尖一酸,几欲落下泪来:“不想在此等绝境鬼域,竟能遇见你……恍如隔世,见你如见亲故。”
小雨亦觉眼眶发热,喉头哽咽:“天幸,真是天幸……”他乡遇故知已是难得,何况是在这等死地。
方晦不再多言,勉力将手中黑伞收拢,递向小雨。
小雨会意,接过伞,又努力弓起脊背。
方晦咬着牙,双手撑住棺木边缘,一点点将僵硬的身体挪动,伏在小雨尚且单薄的背上。
少年背脊的温热透过湿冷衣物传来,让她几乎冻僵的心神微微一暖。
小雨深吸一口气,负起方晦,一手持伞,一手撑地,朝着那紧闭的大门方向,开始一寸一寸,极其艰难却无比执着地爬行。
无更楼的大门,不知何时已然洞开。楼外,永夜的紫霭似乎淡了些,但那种无形的压抑与窥伺感却更加浓烈。
影影绰绰,似有无数魍魉鬼魅潜藏于黑暗边缘,垂涎欲滴地注视着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两个活物,却无一个敢于真正靠近。
无更楼内一夜屠尽的惨案,显然已在这鬼市之中不胫而走,引发了无声的震荡。
谁也不知道,从这死楼中出来的,究竟是侥幸存活的活人,还是更可怕的,披着人皮的东西。
小雨只觉后背寒毛倒竖,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无形视线正舔舐着他的后颈与裸露的皮肤。他颤声道:“方、方大夫,你可觉得……周遭有许多‘东西’在盯着咱们?”
方晦伏在他背上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低声喝道:“莫回头,莫理会!速行!”
小雨咽了口唾沫,应了一声,爬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二人提心吊胆,终出鬼市。然而,就在此时,伏在小雨背上的方晦,却忽然头一歪,彻底昏厥过去,任凭小雨如何呼唤,也再无反应。
小雨心中焦急,却也无计可施,只得咬紧牙关将满心惶恐压下,勉强辨认了一下永安城的方向,继续负着昏迷不醒的方晦,在越来越泥泞难行的荒野路上,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。
乱葬岗的山路本就崎岖怪石嶙峋,偏偏天公不作美,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至。
豆大的雨点砸落,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,雨水混着血污泥浆,在地上冲出沟壑,汹涌流淌,呛入口鼻,迷蒙双眼。
小雨勉力昂起头,避免泥水灌入,但爬行不过数十丈,便已力竭神昏。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,四肢百骸酸痛欲裂,恍惚间,他几乎忘了背上还有人,全凭一股模糊的意念支撑。
终于,一个支撑不住,他翻身仰躺在了冰冷刺骨的泥泞之中,大口喘息,雨水疯狂拍打他的脸庞。
方晦随之滚落一旁,在泥水里翻出数步之远,寂然不动,宛如失去生机的偶人。
“方大夫!”小雨魂飞魄散,懊悔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追,可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,酸软无力,泥浆又如无数只冰冷的手,死死拽住了他。
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及方晦的刹那,动作却骤然僵止——
昏沉雨夜之中,一团粘稠污秽,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影,正悄无声息地,自旁边一片坟冢阴影中蠕动而出,缓缓逼近躺在地上的方晦。
“秽……”小雨的牙齿咯咯打颤,一个古老而恐怖的称谓浮现在脑海。
那是末世传闻中,于至阴至秽、怨气死气汇聚之地滋生的邪祟,无形无质,却又真实存在,专噬生灵血气,腐化魂魄,寻常手段难伤,近乎不死不灭。
在这暴雨夜的乱葬岗,遇见这东西,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局!
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,勒紧了小雨的喉咙。
岂料,就在那团秽即将触及方晦的瞬间,斜刺里,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,倏然自雨幕中探出!
那只手并未伴随任何术法光华或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平平一掌,拍在那团秽影之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