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罢,横竖不必付账,不拿白不拿。叫那些高居云端的宗门世家出些无伤大雅的血,总是好的。
虽说这点血,于他们而言,怕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回到自家门前,巷深人静,只余雨声淅沥。方晦两手满当当的,再腾不出空来,只得抬脚轻轻踢了踢门板。
里头立时传来方蔼清脆的应声,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急:“来啦!是阿姐吗?”
“是我。”
等候的片刻,提物的手臂已有些发酸。那包糕点似有千钧重,坠得人心也往下沉。方晦正欲将东西暂搁门边未被雨水打湿的石墩上,好松快片刻——
“你给我儿偿命!”
一声凄厉嘶吼陡然炸响,紧接着便是利器破风的锐啸直劈后心!
方晦心头剧震,不假思索拧身侧避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一道森冷寒光贴着她衣袖掠过,凛冽刀锋激起的寒意刺得皮肤生疼。“夺”地一声闷响,那凶器已重重砍入门板,木屑纷飞,留下深长豁口,震得门框嗡嗡作响。
持刀的,是隔壁成婶。平日虽爱计较些柴米油盐,嗓门也大,却也是个爽利爱笑、会腌一手好脆瓜的妇人。
方晦甚至记得,去岁方蔼染了风寒,成婶还端来过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。
此刻她却披头散发,双目赤红欲裂,脸上涕泪混着泥污,嘴角歪斜,状若疯癫。
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沾满污渍,手中紧握的,正是平日砍骨剁肉的厚背菜刀。
一刀落空,她喉中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不管不顾,又扬起那柄沉甸甸的凶器,朝着方晦胡乱劈砍而来!
刀势全无章法,只有癫狂的恨意支撑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带着要将人碎尸万段的疯劲。
门迟迟未开,方晦被逼在门檐与院墙窄角间,只得凭身法腾挪闪躲。
成婶却似彻底失了心神,眼中唯方晦一人,追着她狂砍猛剁,刀风凌乱呼啸,口中嗬嗬不止。那疯狂的模样,已与野兽无异。
“成婶!”方晦觑了个空隙,高喝一声,欲唤她一丝清明。
“闭嘴!莫叫我!”成婶尖声嘶叫,“你这杀人凶手!刽子手!就是你!偿我儿命来!还我青哥儿!”
方晦蹙眉,一边闪避,一边急问:“什么意……”青哥儿?那孩子怎么了?
话未说完,成婶浑身剧颤起来,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得愈发癫狂。她眼中光芒混乱,似是认定了方晦不救之过,方害了她孩儿性命。
她嘶吼一声,竟弃刀不用,合身如失崽母兽般猛扑而来,十指箕张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,张口露出森白牙齿,直欲咬向方晦咽喉!
恰在此时,门内传来急促的步声与门闩抽动之响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,终于敞开一线,露出方蔼焦急苍白的脸。
“快关门!”方晦疾呼,趁成婶扑空身形未稳,拧身如游鱼向门内抢去。
一只青筋暴起,沾满污泥的手却猛然插进将合的门缝。
成婶半个身子卡在门间,散乱发丝下,一双赤红滴血的眼死死瞪住近在咫尺的方晦,如地府爬出的索命恶鬼,喉中挤出破碎怨毒的嘶吼:“方晦……你不得好……”
“死”字未出,异变陡生!
一截惨白如骨,尖端锋锐之物,悄无声息地自她后背透胸而出,速度快极,带出一蓬温热血雨。
那物尖端染血,堪堪停在方晦胸前寸许之处,腥气扑面。
方晦面色骤白,呼吸一滞,僵立原地,连眼睫亦不敢稍动。
身后的方蔼已吓得呆住,瞳仁放大,直勾勾望着那截穿胸白骨,连惊叫都忘了。
那形似蝎尾的骨刺,缓缓自成婶体内退出。粘稠鲜血顺着光滑诡异的骨表蜿蜒滴落,砸在门槛上,溅开朵朵刺目血花。
门外天光愈昏,照见那白骨表面,竟隐约泛着一层细密如鱼鳞,又似虫甲的幽暗光泽。
成婶眼瞪得极大,几欲凸出眶外,凝固着无边怨恨、不甘,与最后一刹的茫然。
她张着嘴,维持咒骂口型,身躯却已失却所有支撑,直挺挺向后倒去,“咚”一声闷响,重重摔在门外湿漉的石板上,再无声息。
雨点噼啪砸落,渐渐转急,无情冲刷她心口那汩汩冒血的恐怖窟窿,血水混着雨水,化作淡红溪流,蜿蜒漫下石阶,渗入砖缝。
方晦望着片刻前还疯虎般追杀自己,口口声声要她偿命的妇人,转眼已成地上一具迅速冷却的尸身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心底情绪复杂难辨,或是兔死狐悲之恻,毕竟邻里一场;或是对这无常世道之叹,又或许……也并无太多波澜。
乱世如炉,烈焰烹油,炼尽悲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