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汗渍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，压抑的啜泣、痛苦的呻吟、幼儿嘶哑的啼哭断续交织。

一位年轻的母亲紧搂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孩，她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儿歌，自己脸上却泪痕未干，眼神空茫。

孩子的小手抓挠着她的衣襟，哭声在拥挤的院落里格外刺耳又揪心。

院中仅有的那名唤作萧七的伙计，正蹲在一名腿部血肉模糊的汉子跟前，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、上药包扎。

他忙了许久，额上沁着细汗，神情却专注沉稳，手底下又快又稳。

旁边还排着三五位带伤的百姓，或捂臂，或按腹，强忍痛楚等候。

时不时，院中会落入东叔或萧九的身影，他们或搀或背着救回来的百姓。

每个人被带入时，脸上都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死里逃生的虚脱，直到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，接触到旁人同样劫后余生的目光，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，化作更深的疲惫与后怕。

廊檐下，苏红月背靠朱漆木柱，肩头裹着洁净的白布，隐约渗出血迹。她将头轻轻倚在弟弟尚显单薄的肩上，面容苍白，眼神空落落地投向院墙上方那一方漆黑的夜空。

夜空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星，没有月，只有无尽的黑。

肩上的伤口已由萧七处理过，敷了上好的金疮药，又服下了祛毒丹。

万幸那些铁爪獠因长久饥饿，体内自生的毒素已衰弱许多，否则毒气攻心，她们根本撑不到被救回的那一刻。

小雨沉默地坐着，一条腿伸直，旧伤处隐隐作痛，但他咬牙忍着，努力支撑靠着他的姐姐。

东叔与萧九将最后一批救回的百姓安顿好后，便不再外出。

院门紧闭，将外界愈发浓重的腥风与隐约兽嚎隔绝。

小雨默默望着院内又添的几张惊惶面孔，心中估量，这偌大永安城里，今夜还能喘气的活人，怕是真的只剩眼前这些了。

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，院中再次落下一道身影。

萧昀肩上竟还扛着一位不知是昏厥还是重伤的少年。她步履依旧稳健，可周身气息却与他见到时，截然不同。

那气息冷得像淬过冰，带着洗不掉的腥。

东叔与萧九立刻迎上。

前者递过一杯温茶，后者则小心接过那昏迷的少年，探了探鼻息，转身便送去萧七那边救治。

萧昀接过茶盏，仰头一饮而尽。灯火下，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戾，早不复平日慵懒明媚的模样。

一身绯红衣裙上，溅满了暗红、深褐乃至污绿的血渍与秽物，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。那些血渍干了，结成一塊一塊的硬痂，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沾染夜寒与杀伐的身形。

她目光沉沉扫过院内挤挤挨挨的百姓。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惊惧、疲惫与茫然。

孩子们的哭声已经弱下去，变成了抽噎，大人们则大多沉默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彼此。偶尔有人抬起头，和她目光相遇，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
萧昀眉头微蹙，没说什么，只将空了的茶盏搁在一旁，对萧九道：“你留在此处，给萧七搭把手。”

随即转向东叔，“随我来。”

她径直朝后院厨房走去。东叔连忙跟上。

厨房里残留的蒸糕点甜暖气息瞬间被萧昀身上的血腥味冲散。她走到水缸边，舀水，就着木盆仔细洗净了手，连指甲缝里的暗红也一一搓去。

然后，萧昀挽起沾染血污的衣袖，露出两截白玉般的手臂，走到案板前，拿起菜刀，熟练地检查刀刃。

东叔在一旁看着，终是忍不住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这些粗活让老奴来便是。您……回屋换身干净衣裳，歇一歇吧。”

他想起从前在家中。那时小姐是何等爱洁，衣上沾了丁点尘土都要立即更衣熏香。

那香是特制的，要熏足一个时辰，熏出来的衣裳穿在身上，走一路香一路。何曾像此刻，血污满身，却神色如常地站在庖厨之中，准备为素不相识的流民烹煮餐食。

萧昀闻言，手上动作未停，只侧头瞥了东叔一眼，唇角似乎弯了一下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怎么？嫌弃我了？”

东叔苦笑：“小姐明知老奴不是这个意思，何苦拿话堵我。”

萧昀笑而不语，她施了一道洁净术，又恢复了之前光彩照人的模样。

东叔见状摇了摇头，望着她垂眸专注切菜的侧影。

又看向她执刀的手，指节分明，稳而有力，与从前只执纨扇、抚琴弦的纤纤玉手，已是天壤之别。

他心中忽然漫起一股复杂的感慨，有心疼，有欣慰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。

像是看着一棵树苗，在风雨里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。那过程漫长而艰难，可它终究是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