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是天生多疑,是被骗怕了,被伤够了,被这吃人的世道一点一点磨去了信任的勇气。不是一句“我们是来救你们的”就能抹去的。
萧昀的神情恢复了一贯冷静。她忽然一撩衣摆,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盘腿坐了下来,手肘支着膝盖,掌心托着下颌,像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。
她望着方晦领着人从后院走出——方蔼明显有些紧张,却努力挺直脊背;蒋玉珠则安静得过分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只是紧紧地跟在方晦身后。
三人一步步踏入前院,踏入那“定魂香”袅袅笼罩的范围,与那些百姓站到了一处。
萧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骗子……什么医术传家的凡人医女,上房揭瓦如履平地。”
她眼底掠过一丝深究的兴味,随即又懒洋洋地将眼帘合上。“罢了。”
那声音慵懒,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,“且看看你这‘理解’,能换来几分‘信任’。”
……
袅袅青烟自青铜香炉中升起,氤氲流转,似山间晨雾,又似一缕缕有了生命的淡青色柔纱,蜿蜒袅婷,无声无息地充盈着整个院落。
清凉爽利、带着药草特有微苦回甘的气息,极有存在感地弥漫开来,钻进那些紧张蜷缩的肢体,渗进那些惊魂未定的肺腑。
起初,变化是轻微的。
几个离香炉稍近、又因长期煎熬而神思最为恍惚的百姓,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下来,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些。
他们心中萦绕不去的焦躁、恐惧与戒惧,在这清凉气息的持续浸润下,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平。
他们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,变得有些飘忽,有些迷离。身体轻轻晃动,如同不堪重负的舟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一个面黄肌瘦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忽然身子一歪,直接瘫倒在地,双目紧闭,竟似昏厥过去。
人群顿时一阵骚动,尚未被香气影响的几人发出低呼。
蒋玉珠身子微微一颤,嘴唇抿紧,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萧昀眼神一凝,瞬息间掠至那人身侧,二指探向其鼻下——触感温热,气息均匀悠长。指尖灵力微吐,又在其颈侧脉搏处一触,心下稍安:只是沉沉睡去。
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接二连三的响动传来。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的麦田,院中那些或多或少吸入了“定魂香”气息的百姓们开始摇摇晃晃,支撑不住。
有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,头一歪便没了声息;有人直接仰面倒地;更有人维持着坐姿便已垂首陷入了深眠。
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,原本还站着、蹲着、惶惶不安的数十人,竟倒下了十之七八,横七竖八地躺卧在院落中。
呼吸平稳,面容竟显出难得的平和,与之前疯狂或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这景象过于诡异,剩余几个或因站得远、或因心志格外警惕而吸入较少香气的人,顿时骇得面无人色。
一个年轻汉子猛地跳起来,指着满地同伴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:“他、他们都……死、死了?!”
方晦眼皮一跳,疾步上前蹲在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妇人身边。伸手探鼻息,翻开眼皮查看,指下搭脉——正常。
她不敢放心,连续检查了六七人,皆是如此:呼吸匀长,脉搏平稳,体温正常。除了沉睡不醒,并无其他异状。
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。方晦站起身,面向那几个惊疑不定、几乎要夺门而逃的幸存者,声音尽量平稳地解释道:“放心,他们都没事,只是睡着了。”
那几人盯着她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方晦没有躲闪,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:“‘梦烬’之毒蚀人精气神魂,解毒过程本身便会大量消耗心神体力,令人极度疲惫。这‘定魂香’中亦有安神定志、助益眠息的药材,两相叠加,有此深度沉睡的症状实属正常。待他们好生睡上一觉,自然醒来,体内浊毒便已祛除大半。”
“真、真的只是睡着了?”那年轻汉子仍旧不信,眼神在满地同伴和方晦平静的面容间来回逡巡。
方晦不答反问:“你此前,可曾吸食过‘梦烬’?”
汉子一愣,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脸上露出被侮辱般的急切神色:“怎么可能!那害人玩意儿,我又不是傻子,沾都不敢沾!”
方晦点了点头:“所以,你现在还是清醒的,并未像他们一样沉睡。”
汉子猛地反应过来,脱口而出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只有以前吸食过‘梦烬’的人,闻了这香才会这样睡死过去?没吸过的就没事?”
方晦欣慰地笑了笑,算是默认。她转向方蔼和萧昀:“稍后,要麻烦你们二人,将这些沉睡的与尚且清醒的分开安置。吸食过‘梦烬’的,需安排在通风但安静之处,让他们自然苏醒。未曾吸食的,也要分开,以免他们心中不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