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明明半人高,却依旧沉迷撒尿和泥玩的儿子陈泉,又想起叶家乖巧精明的丫头,气更是不打一处来。
忽然,有个不甚科学的念头划过大脑:莫非,真有什么说道?
先生女儿再生儿子,才能真正凑齐“好”。
他先得了儿子,反倒坏了运势,想好也好不了。
从来不封建迷信的陈建安,这会儿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另一边,得了师父助力的叶轻辞,这会儿正拎着叶家准备的谢礼,轻车熟路往秦老爷子那儿去。
“……我师父也没跟我提过,收了徒弟还得另给解决读书和住宿问题的。”
秦师父来开门,瞥了眼叶轻辞手里提着的点心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侧身让她进去。
“我的师父诶,您就别演了。”
叶轻辞熟门熟路地穿过小小的前院,径直奔向那间已经收拾出来、专属于她的侧屋,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褚爷爷都跟我说了,您年轻那会儿跟着师祖学艺,也是吃住都在师祖家,师祖连您娶媳妇的本儿都偷偷给您攒过……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呀,不过是借您块清净地方放放书本纸张,顺便躲躲家里的奶娃娃吵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提前上学的计划,确实是她和秦师父默契达成的。
秦师父看出她在家练习的诸多不便和烦扰,一句“给你另寻个能沉下心的地儿”算是默许。
而叶轻辞则敏锐地抓住了家里因母亲怀孕、未来婴儿降生必然导致的拥挤和纷乱,提前布局。
她将最重要的书籍、练习作品和那些舍不得扔的破烂宝贝,蚂蚁搬家似地一点点挪了过来。
叶爸叶妈此刻正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忙乱与喜悦中,竟真没察觉女儿的小库房已悄然转移了大半。
这边,秦师父没再接她的话茬,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松了松,算是默许了她这番歪理,
“讲不过你,喂猫去。”
因为收拾东西,挪动不少,秦师父院里的小彩狸这两天又逮了只大老鼠。
秦师父奖励功臣,天天给猫猫加餐,小彩狸吃得比人还精细,都是小灶。
叶轻辞对师父摆明面上的偏宠摇头无奈,心忖:狗不如猫,人也不如猫。
且说侧屋这边。
面积不大,原本堆着些杂物,如今收拾得清爽。
一张旧书桌靠窗,光线最好。
一个结实的木架,分层摆着她的书和材料。
墙角甚至多了个小小的炭盆,天冷时能驱散些潮寒之气。
这份细心,绝非随便放放那么简单。
更让叶轻辞感到安心的,是这院子里另外三位原住民——
五黑犬“啸天”最是机警,有点动静就汪汪叫,但认得叶轻辞的气味后,便成了她最忠实的门童兼闹钟。
她一进院就摇着尾巴扑过来,呜呜咽咽地讨摸摸。
黄狗原名“姜黄”,性情温吞,总是趴在自己的草垫子上,见人来就殷勤地摇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。
它圆脸上仿佛总带着笑,给啥吃啥,是院子里最没脾气的好好先生。
因为比叶轻辞还要大上两岁,她便直截了当地喊“老姜”。
最得秦师父偏宠的,是那只名叫“狻猊”的彩狸。
毛色斑斓,身形矫健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和傲气。
它伙食最好,偶尔能见秦师傅将特意留的鱼鳃或一点肝尖拌在它的饭食里。
原因无他,这屋前屋后的旧书、卷轴、木器,最怕鼠咬虫蛀。
狻猊便是这小小文物库房的守护神,平日里不是蹲在书架上居高临下,就是在堆放的木料间逡巡,尽职尽责。
叶轻辞花了点心思跟它们搞好关系。
给啸天梳毛,陪老姜晒太阳。
至于狻猊……她发现这猫对一种晒干后揉碎的猫薄荷草毫无抵抗力,偶尔贡献一点,便能换来猫主子屈尊降贵,在她看书时蜷在旁边打呼噜,或者用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,也是相当好哄。
此刻,她将家里带来的点心放在堂屋桌上,跟秦师父报备了一声,便钻进了自己的侧屋。
啸天跟到门口,趴下守着。
老姜抬眼看了看,继续打盹。
狻猊则不知从哪里踱步出来,轻盈地跳上窗台,隔着窗户纸看她整理东西。
……
约莫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秦师父彻底摸清楚了这姓叶的小徒弟的底。
打她上学前班之后,秦师父偶尔会扔给她一块巴掌大的、从废画心上剥落下的无关紧要的边角,上面或许只有几笔皴擦或一抹淡彩,让她“试试清洗或全色”。
更多的时候,他还是那句话:“用你自己的纸练。”
“诶——”
叶轻辞撇了撇嘴,忍住笑意,恭敬地应下。
她心里明白,秦师父从不设什么考验,扔过来的那些废画心边角却是真正的考题。
而允许她使用自己带来的旧纸练习,既是信任,也是对她自主规划和材料运用能力的肯定。
秦师父的教法,从来都是“授之以渔”多于“授之以鱼”。
路指给你,怎么走,走多快,全看自己的悟性和下多少笨功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