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“瘫子”两个字咬得重,既是自嘲,也带着几分摆烂的无奈。
“诶,那我尽力试试!”
叶轻辞点头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包着破书的牛皮纸包。
她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脚步一转,径直去了秦师父的小院。
工作台光线充足,是最理想的处理地方。
这不同于抢救《茶经》时的紧急,这次,她有充足的时间仔细检查书页具体的破损情况。
叶轻辞轻轻解开粗糙的麻线,剥开磨损起毛的牛皮纸,那本民国石印插图版《红楼梦》上册终于完全展露在面前。
书脊胶完全老化,封面与书芯部分分离,内页还有撕裂缝、角损、卷折……破损程度比她远观时判断的还要严重一些。
记录完毕,叶轻辞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修复方案和优先级。
先稳定结构,再处理细节。
其余的,还需要走一步看一步。
时间迟缓启动。
她小心拆下残存旧线,将封面与书芯分离,将完全散开的书页按顺序理好。
对于粘连书页,蒸汽虚熏,利用水汽的微弱力量使其慢慢松脱。
接着,用软毛排刷和小棉球轻柔地滚去书页上的浮尘。
边角测试后,棉签取稀释过的酒精点蘸去霉。
滤过的米浆水润纸后,棕刷轻轻刷平,贴合加固。
裂缝镶贴,角损挖补,力求修补后的纸张厚度、柔韧性接近原页。
……
若非力度均匀,手上功夫稳、准、快,润湿的纸业就要留痕或起皱。
好在,叶轻辞稳扎稳打,没让这种情况发生。
小半个月过去。
所有书页修补、加固、压平后,叶轻辞才开始重新装订。
她放弃了原书的简单缝法,改用更牢固持久的四眼线装,但打眼的位置、线的松紧都需再琢磨琢磨。
叶轻辞反复测量,用废纸做了好几次模拟。
而由于原封面破损严重,没法自然还原,她便选用颜色相近的仿绫纸,托裱加固。
对于磨损的墨色书名,她没有擅自补全,而是用极细的勾线笔,蘸取调好的墨色颜料,仅在残留的笔迹上小心描摹,使其连贯清晰,最大程度保留了原貌。
最后,将修复好的封面、书芯、封底整合,用稀释的鱼鳔胶粘合书脊,贴上新的书脊纸,再用重物压平定型。
整个过程,她几乎动用了这段时间所有的观察与练习所得。
课余时间,她几乎都扑在这本书上。
连褚师傅某天路过窗外,瞧见她穿针引线的侧影,都感慨了一句:“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当最后一针收线,打好结,剪断线头,面貌一新的《红楼梦》上册呈现在眼前时,叶轻辞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书册平整挺括,翻阅顺滑,修补处色差控制得极好,不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。
重新装订的线脚匀称结实,补全的封面字迹笔力虽浅,但笔意连贯,远看已浑然一体。
叶轻辞用干净柔软的棉布,最后一次轻轻拭去书册表面可能存在的浮尘。
差不多了,她心忖。
周末,叶轻辞小心翼翼将书带了出去。
刘大爷远远看见她走来,手里捧着个用干净报纸包着的方正东西,心里咯噔一下,又隐隐有些期待。
叶轻辞走到摊前,没说话,只是将报纸包轻轻放在摊位上,然后一层层打开。
她将书还给大爷时,老人戴上老花镜,从封面到封底,从书脊到内页,慢慢翻阅,手指摩挲过修补的地方,久久没有说话。
翻至尾页,顺滑流畅,再无散页之忧。
里面的纸张,更是或多或少有修补、加固的痕迹,一翻便知是费了不少功夫。
刘大爷抬起头,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亮光:“丫头……这,这是我那本破书?这油点子你咋弄没的,这线……比我当初买的时候钉得还牢靠!”
叶轻辞只是笑:“爷爷,您看着还行,是不是合格了?”
“合格,太合格了。”大爷连连点头,爱不释手,“这手艺……了不得啊小闺女。厉害,太厉害了。这本书,跟着我,算是又得了造化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叶轻辞清澈的眼睛:“这个人情,老头子我真记下了。以后……有什么老头子能帮上忙的,你尽管开口。”
“刘爷爷您喜欢就好。”叶轻辞笑了,“书能接着看,比什么都强。”
当然,要是能连红楼下册一道交托给她,她会更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