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画送到我手上的时候,已经是这样。”秦师父道,“有不懂行的家伙强行撑开瞧过,左想右想救不来,只得又合上,幸亏没瞎动手糟蹋……如今这模样,表层补笔全色都是后话,眼下还需先渡过第一道生死关。说说,你有什么想法?”
叶轻辞沉吟片刻,答道:“纸本水墨浅绛的山水,明代风格,问题很多。虫蛀密集,多处撕裂,画心磨损,板结空鼓……要修复,会很难。”她说得冷静,心下却已掀起波澜。
一言以蔽之,这些问题随意单拉出来一件都有够难缠的。
凑一块,更是难上加难,叫人头大。
好在,并非完全没有办法。
“最难的地方在哪?”秦师父追问关键之处。
“揭命纸。”叶轻辞略想了想,才作答,“这幅画的生死关,不在表面的开裂和虫蛀,而在命纸上。”她抬起手指,虚点向画面几处明显起伏不平的位置。
“旧纸老化,受力不均,每一次不当开展,都可能让画心纸在不知觉的情况下产生新伤。虫蛀或撕裂还能修补,但要是画心都碎了,那才真是回天乏术。”她顿了顿,继续道,“所以,第一关,必是安全地揭除命纸。假使这一关都过不去,后面的什么都是沙上筑塔、水中捞月。”
秦师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表情仍淡淡:“思路清晰,可见平日让你读的那些书没白瞧。”他侧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素白瓷碟,拈起一块旧墨徐徐研磨,墨香渐散,“接着说,怎么做?”
叶轻辞边思索边答:“摸张尺寸相近的纸,先定缺……一点一点探查粘连的范围和程度,区分板结和空鼓的地方,一一记下。最好能先在边缘的地方取些许旧浆,测试一下,看是寻常面浆,还是掺了胶矾或是其他更多浆料,好决定用什么方法软化。其他的,便是找纸、控温。再之后,才是洗画和揭命纸。”
所谓洗画,非用水泼流浇,而是以特制溶液局部润湿,软化污迹与部分劣化浆。
浓度适合,手法得当,便能不伤纸素,不损墨彩。
至于揭命纸,则是将残画的旧命纸,从画心背面分离。
最后,叶轻辞总结道:“以上所述,没有一样是简单的。”
秦师父“嗯”了一声,执起一支极小的小楷笔,蘸取极淡的墨,在试笔纸上勾勒出几个简略的方块与线条,模拟粘连区域:“画心跟命纸粘连在一块,一部分崩得死紧,另一部分又空浮虚软。板结之处如山石,浆糊近乎钙化;空鼓之处如浮云,看似分离,边缘却仍有些许勾连。”
“探查,不只是隔空分区设界;定缺,也不只是覆纸描摹形状。”
他取过一张质地相近的旧纸,虚覆在画心一处虫蛀区域上方。
“更要用心去掂量,这一处破损,对整幅画的影响究竟有多大?虫蛀若在受力关隘,便是隐患。这些,都需在动事前,在你心里反复推演。”
“取旧浆测试亦然。”秦师父又道,“不同时代、地域的匠人,配方各异……有的需湿热慢浸,有的则需隔空虚蒸。辨不清,方法错,便会适得其反。”
“至于其他,”秦师父顿了顿,扯了扯嘴角,“那便是真刀真枪地试了。水温、湿度、时间、手法乃至心静与否,皆成胜负手。”他将位置完全让给叶轻辞,自己退至稍后一步,“既然心静了,那便亲手试试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叶轻辞下意识点头,随即惊觉不对,“啊?”
“啊什么?”秦师父反倒不解地看她一眼,“你上学,老师讲完知识点,难道不是定期测试一下,看学生掌握了多少么?光听,能听出手感,能听出分寸?”
他随手从旁边工具架上取下一支特制的竹挑子,用棉布擦了擦,递到她手边:“喏,眼前这个,就是你的考卷……题型、考点和注意事项,师父都给你拆解过了。现在,卷子发了,答题的工具你也有了。”秦师父的语气平淡,“现在不做,难道还要等到师父老得手抖了,你有了完全把握,才动手试?”
叶轻辞看着眼前这幅满目疮痍却又气势犹存的画,又看看师父平静却深邃的眼睛,那股下意识的惊诧和退缩,如晨岚、如寒露,迅速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跃跃欲试的清明。
听千遍,看万遍,终究是别人的。
学得再多,再有依托,书画修复终究需要于纸页的毫厘之间见真章。
叶轻辞深吸一口气,伸手接过了那支细竹挑子,入手微凉。
“我明白了,师父。”她声音平稳下来,目光重新落回画上,“那徒弟我……便斗胆一答。”
秦师父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,只将需要的工具放在叶轻辞能够到的地方,自己则退到靠墙的旧藤椅边坐下,仿佛真的准备监考。
系统提示音同步响起,冷静而无情。
【触发高阶实践任务:独立完成纸本古画修复。】
【任务分析:目标载体状态复杂,操作容错率低。】
【宿主状态评估:心境稳固度良好,专注度极高,微观手感良好,相关知识储备充足。】
【任务奖励:大幅提升‘纸质处理’与‘古画修复’熟练度,解锁‘浆糊辨识与处理’专项知识,心境韧性增强。】
监考老师又多了一位,叶轻辞心忖,准备答题吧。
工作间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叶轻辞肃然,净手,敛息,重新俯身于画前,没有立刻动手。
她依照师父先前的教导,细细将纵横的撕裂、密布的虫蛀和起伏的板结与空鼓的区域,逐渐厘清。
随后,她最柔软的羊毛排刷,极轻极缓地拂去浮尘,复取来半透明的硫酸纸,在画心上方极近地悬空移动,用炭笔极其轻微地标记下几处她判断为受力关隘的位置。
接着,她换了一张稍小些的皮纸,覆在画心一角相对完好的边缘处,用指尖感受着下面纸张的厚度与纹理,然后极其小心地用秦师父教的法子,从一道些许翘起的旧裱边接口处,用湿润的棉签轻轻点蘸,摄取了一些已经干涸发黄的陈旧浆糊。
她将浆糊置于瓷碟中,滴了些许温水,同时调出系统辅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