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腕微酸,但心中那块郁结已久的巨石仿佛轰然移开,眼前豁然开朗。
秦师父久久凝视着这幅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卷局部,眼神复杂,有震惊,有审视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又似释然。
“这幅画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打算叫什么?”
叶轻辞看着墨迹未干的画面,那些冰淇淋、炸鸡、毛衣、漫画人物、取经的僧侣……他们如此安然地生活在千年前的汴京,仿佛本该就在那里。
“就叫……”她眼底泛起清澈而坚定的光,“人间烟火依旧。”
借助传统的技艺,未来的形状,在古老的画卷中悄然萌蘖……她画的,不是逝去的风景,而是那穿越时空、始终鲜活的人间。
秦师父背着手,语气悠悠:“那就把这‘人间烟火’寄出去吧,让外面的人看看,你的旧瓶子里,装的是什么新酒。”
叶轻辞的心,重重一跳。
“好。”
她知道,这幅画一旦寄出,便再无退路。
但她不怕。
《人间烟火依旧》被精心装裱,寄往大赛组委会。
起初,在堆积如山的参赛作品中,它并未引起特别注意。
直到第一轮由美院教授、资深画家组成的初评团开始审阅,评审现场出现了罕见的凝滞与分歧——
一位以传统山水闻名的老画家瞧清画中内容,扶了扶眼镜,眉头紧锁:“胡闹,简直是胡闹……《清明上河图》是何等经典,怎么能被如此儿戏地添改。冰淇淋、炸鸡、卡通人物?这哪里是创作,这是对传统的亵渎。”
他坚持要给出低分。
一位从事当代艺术探索的中年艺术家仔细瞧过,却眼前一亮,身体前倾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感慨道:“妙啊……看这笔法,这构图,功底相当扎实。但更妙的是这份‘篡改’的胆识和想象力。
她把传统变成了一个活的、可以呼吸的场域,让不同时空的文化符号在其中平等对话。你个石老是真的老了,让传统真正‘活’在当下有什么不好的?你不支持,我偏觉得这幅最出彩。”
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高分。
中间派与学者型评委则陷入深思。
他们看到了技法上的无可挑剔,更被画面中那种和谐的矛盾所吸引。
“你们看,”一位艺术史教授指着画中细节,“这不是简单拼贴。”
“这个卖冰淇淋的伙计,他的神态、动作,完全符合市井人物的特征;哆啦A梦被当作异域奇巧的货品,逻辑上融入到了货郎担的经营里;唐僧取经的意向与行商队伍的结合,更是神来之笔,隐喻了文明交流的永恒主题……这不是乱画,而是充满创造力和趣味的文化戏仿。”
“不行不行,成何体统,绝对不行!”
“哪里就不行,不能一杆子打死才是,小朋友的创意值得肯定……”
争论从评审室蔓延到休息区。
这幅画被反复拎出来讨论,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,但无人能够忽视它。
最终,凭借其无法否认的顶级技法功底、惊人的创意构思以及引发的巨大讨论价值,《人间烟火依旧》以极具争议但高票的姿态,闯入了最终决赛圈。
决赛阶段,有“专业画家与参展人员共同投票”的环节。
当这幅画被悬挂在展览墙上时,它仿佛一个独特的磁场,吸引了不同的人群长时间驻足。
年轻观众和学生最为兴奋。
他们带着“寻宝”的心态,在古雅的长卷中寻找那些熟悉的现代与动漫元素,每发现一处,便发出低低的惊呼和会心的笑声。
“你看,老夫子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这里,毛衣花纹。”
“哇——唐僧真的在桥上。”
“炸鸡和冰淇淋!”
……
这幅画打破了他们对传统艺术高高在上、难以接近的刻板印象,感到一种亲切的、被理解的共鸣。
他们的投票热情极高。
资深艺术从业者态度更为复杂。
有人欣赏其胆色和融合能力,认为代表了某种新的可能性;有人则批评其过于讨巧、艺术严肃性不足。
但毫无意外,《人间烟火依旧》成了整个展览话题度最高的作品之一。
投票上,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,但获得的票数远远超过那些无人问津的作品。
甚至连它隔壁的两幅作品也因为有部分人实在挤不进去投票区,被人顺手补了许多票,让负责计票的工作人员也颇有些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