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秦远方和那幅《人间烟火依旧》的讨论初起时,他曾在画室角落嗤之以鼻:“趋炎附势,投机取巧。”
直到某天,他在艺术组老师的电脑上,看到了更高清的、包含更多细节的作品翻拍图。
随意一瞥,却让他站在屏幕前良久未动。
那之后,他反常地沉默了许多。
而画室里那随手的“熊猫一笔”,成了最后的印证。
几天后的社团活动,人已散去大半。
宋程坤没走,他站在叶轻辞斜后方不远,看了许久她伏案练笔的背影。
画室里只剩寥寥几个高年级生在收拾画具,气氛安静。
忽然,宋程坤开口,声音有些紧:“《人间烟火依旧》虹桥第四根栏杆右边,那个摊贩卖的东西……除了拨浪鼓,是不是还有几颗弹珠和扑克牌?”
画室里瞬间落针可闻。
仅剩的几人都停下了动作,愕然望来。
叶轻辞笔尖一顿,缓缓完成了字迹的最后一笔。
她缓缓直起身,转过头,看向宋程坤。
对方紧紧盯着她,眼神复杂,有探究,有激动,也有被某种猜测灼烧的急切。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,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,很轻、却很清晰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原来是她?
竟然是她!
旁边一个戴着眼镜、一直默默画素描的高二男生猛地抬起头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真是你?!那、那桥墩阴影里的小悟空……是用线描法勾的吧?我找了好久才发现,太绝了。”
叶轻辞看向他,点了点头,没否认。
宋程坤像是终于验证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猜想,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为什么敢那么画?那是《清明上河图》,多少人临摹都战战兢兢,你往里面添……添那些东西?”
叶轻辞放下笔,转过身,正面看向他。
她的表情依旧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,与宋程坤略显激动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为什么不敢?”她反问,语气再平和不过,“征稿的主题不就是讲究一个‘融’字,又不是篡改历史,假如而已……假如时光可以错位,文化可以交融,那么汴京街头,为什么不能有几颗带彩的玻璃珠、几本新奇的漫画?”
她顿了顿,看着宋程坤眼中翻腾的思绪,继续道:“传统不是供在神龛里,只能供人瞻仰的神像。它是潺潺流动的水、簌簌下落的沙,我们就住在浩浩江河边、磅磅沙原旁,看见它的人,谁都可以舀一瓢、抓一把,瞧瞧它究竟是什么模样……也大可以偶尔扔一片来自远方的叶子进去,看看会有什么反应。关键不在于你取或放,而在于你是否理解这条河的深浅,是否懂得这片沙的流向,以及你的心里,是否真正认可我们的传统文化。”
宋程坤被问住了。
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那幅画的细节,货郎生动的市井气,担子古朴的质感,周围人群自然的互动……而画中的牌纸与漫画被描绘得如此真实可触,像是承载了无数茶余饭后的闲谈时光。
这种超越单纯技法,将叙事重构的创造力,让他感受到一种降维打击般的震撼。
他赖以骄傲的天赋,在对方面前,仿佛成了只在既定范式内精雕细琢的笑话。
他脸色白了又红,最终什么也没能反驳,只是深深地、复杂地看了叶轻辞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震惊、有不甘、有被碾压的挫败,但最深处,却像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光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干,但眼神认真,“我承认,我之前说的话……太武断了。”
叶轻辞停下脚步,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以为破旧立新,就是打破面前所有的墙……但你的做法告诉我,你可以住在传统的房子里,却开着所有的窗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脚步失去了平日的从容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几天后,有高二学生发现,宋程坤将自己准备了很久、原本打算冲击某奖项的画稿,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市图书馆的地方志阅览室和民俗档案部,周末甚至跑去正在拆迁的老街区和仅存的老手艺人作坊外写生。
他依然话不多,但从前的骄矜仿佛被彻底涤荡,沉淀下去,转化成了一种更为刻苦,甚至带着点狠劲的钻研姿态。
与他一届的美术生:“……”
你悟你强,但卷成这样是要闹哪样?!
大哥喂,本身跟你同台对弈压力就够大了,这会儿还额外上强度,是真不怕我们这些同学道心破碎之后把带血的唾沫星子糊你脸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