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图是一栋五层新楼,比一小和一中那主要用于学生课外阅读的图书室大得多,据说藏书有近十万册,算得上是临城藏书最多的地方。
她凭学生证办好借书证,穿过长长的临窗阅读区,来到人迹罕至的工具书区。
这里摆放的多是厚重的辞典、年鉴,空气中浮动着零星灰尘,偶尔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。
她明面上翻找着绘画技法、美术史类的书籍,但真正花费心力寻找的,是存放在角落书架上的地方志与古籍的副本。
近些年各地编修新方志,许多旧县志、府志被替换下来,其中一部分便辗转流入了旧书市场和图书馆。
她通过图书馆的卡片目录检索和系统的辅助提示,已经锁定了三本可能具有修复或研究价值的本地旧志,默默记下了书目版本信息,盘算着哪天去碰碰运气。
然而,才打算离开,就有了意外发现。
在工具书区最底层的书架背面,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。
叶轻辞弯腰寻找一本掉落的书签时,探手摸到了一摞用牛皮纸随意包着的旧书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。
好奇心驱使下,她费力地将最上面一本拖出了一点。
封面破损,但书名依稀可辨。
“金石萃编……补目?”
而且,是第一卷。
叶轻辞呼吸微凝。
如果她没记错,这可是清代金石学的重要著作,里面收录了大量古代铜器碑刻的铭文拓本及考释,流传极少。
这书品相尚可,即便破损,其本身的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也极高,修复后的意义更是不言而喻。
几乎同时,脑海中浮现系统光屏的轻微波动:
【检测到高价值古籍线索】
【初步鉴定:清代金石学珍本《金石萃编补目》民国刻本】
【状态:严重虫蛀,水渍,书口破损……】
【修复潜力:高。】
她指尖抚过封面残破的边缘,能感觉到纸张脆弱的质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想翻开封面看看内页状况,身后却传来声音:“你也对旧书感兴趣?”
叶轻辞动作一滞,不动声色地将书合拢。
她偏头,发现说话的是个个子挺高,戴黑框眼镜的男生,怀里正抱着两本《文物》杂志,笑得温和无害。
叶轻辞认得他——初一十五班的云随舟,入学成绩年级第一,出了名的博闻强记,据说父亲是省城某大学历史系的教授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叶轻辞简单道。
云随舟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。
他走近几步,很自然地在叶轻辞刚才的位置蹲下,有样学样,小心抽出了《金石萃编补目》的下一卷,拂去浮灰,仔细看了看书名和版刻信息:“民国的刻本……我记得省图善本室有一部,市图这里,按道理该在特藏库或者古籍部登记在册。”他低声自语,眉头微蹙,“虫蛀得有些厉害啊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叶轻辞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某种同行间才有的默契:“这些应该是以前清理旧物时封存的东西,可能一直没来得及修补上架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,或者是被人有意遗忘或隐匿在此。
叶轻辞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和精准的判断,心中微动。
这个云随舟,怕不只是记性好那么简单。
“你知道这书?”叶轻辞问。
“知道一点,家里有复印件。”云随舟推了推眼镜,将书小心地放回原处,但没完全塞进去,“品相差了些,虫蛀、水渍都有,书口也有破损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叶轻辞,嘴角弯弯,“如果遇到懂行又会修的人,未必不能以崭新的姿态面世。”
叶轻辞看向他,不语。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在图书馆安静的一角对视了一眼。
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微酸气息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张力。
几步之外,叶轻辞能清晰看见他白衬衫袖口上一滴极小的墨点。
“或许吧。”她移开目光,语气平淡无波。
云随舟不再多言,起身时衣角带起一缕风:“这些书需要专业修复,我会向馆里建议,尽快移交有资质的部门处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叶轻辞站在原地,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图书馆深长的走廊尽头。
大概率,此后与她无关了。
……
叶轻辞却不知道,当天下午,秦师父接到了来自省城一位老友的电话。
寒暄裹着打趣与试探,绕圈完,对方意味深长地说:“老秦,你藏得好啊,那个远方,是你点拨出来的吧,呵呵……那幅《人间烟火依旧》绘得妙、心思刁,被另一个眼光毒、脾气怪的家伙看上了。他托人辗转打听到我这里,想请你那小徒弟去他那小沙龙露个脸。你要不问问小家伙,看有没有兴趣?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秦师父语气淡淡,“不要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