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后,他特意留下小女孩,语气兴奋:“你……真的才三岁半?以后每周二四上午,提前半小时来,我给你单独讲讲定式和手筋开小灶,怎么样?我琢磨的几个新变化,正缺个能听懂的孩子试试……你叫什么呀,小朋友?”
“白茈音。”小姑娘道。
她的声音放轻,没叫不远处旁观的林、叶两个人听到。
“嘿,真叫你猜对了。”林雪怡感慨道,“又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啊,保不齐就是少年宫未来的‘棋王’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叶轻辞笑着应声,“林雪怡小姐,你们老师已经开始发眼刀子了,你这个‘舞王’要是再不就位,怕是要门口罚站了。”
“呀——一会儿聊,我先进去了!”林雪怡惊叹。
……
琴室内,一如既往的空旷。
高级班人丁稀少,算上叶轻辞,也仅有三名学员。
她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用的是自己的琴。
这是三年前顾老送的一张明代蕉叶琴,修复过,音色沉静。
值得一提的是,叶轻辞手头那把破损的紫砂茶壶和那方紫檀木的镇尺,也是对方找人修好的。
相应的,叶轻辞那段时间也没少白干活,某种程度上技艺得到了相当大的进步。
就连顾老那把绢本折扇,也能修复得有模有样。
那段日子,她在时间迟缓的加持下埋头苦修,从最初的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,到一个月后甚至能对几种常见破损类型处理得游刃有余。
技艺在大量实践中飞速精进,代价则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显著疲惫。
这也是她始终未曾彻底放下古琴课的原因之一——身体能量上的损耗可以弥补,但精神损耗却不容易完全缓和,琴音如水,能缓慢涤荡心神的损耗。
今日,班上弹的正是《流水》。
叶轻辞刻意压了三分劲,泛音点到为止,滚拂力度收着,整体听来工整妥帖,却少了几分曲子应有的灵动生气。
原先教古琴的风老师因家庭生计压力,已于中秋后离开了少年宫。
现在执教的是位姓谭的年轻老师,音乐学院古琴专业科班出身,人热情且温和。
一曲终了,谭老师点了点头,点评道:“技巧很扎实,完成度没问题。就是……感觉有点太规矩了。轻辞,你学琴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叶轻辞答。
“三年……”谭老师若有所思,“基础打得很牢,但听起来好像……还没完全放开,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比较大?”
“嗯,是有点。”叶轻辞微微颔首,并未多言。
真实原因很多,既有修复耗神,也有她下意识不愿在琴艺上过多展露,以免被推至台前参加各类比赛活动的考量。
低调,省心。
然而,怕什么来什么。
古琴高阶班人少,赶鸭子上架便成为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必要。
“理解,学生嘛,主业重要。”谭老师摆摆手,表示体谅,“保持练习,别把手生了就行。对了,正好有件事问问你的想法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几分商量和鼓励,“下个月,市里要举办中学生艺术展演,规模不小。咱们少年宫民乐这边需要出节目。我跟古筝、琵琶和笛萧那边的老师商量了一下,打算排一个民乐合奏。曲子暂定《瑞春祥年》,改编版本。”
“咱们这边,出三个人。筝那边,云老师班里那几个大的要去省城比赛,不过没事,她说她侄子能过来,叫随舟,听说也是一中的。他古筝弹得很不错,人也沉稳,跟你应该聊得来。”
叶轻辞手指微微一颤。
云随舟。
她想起图书馆里那双透过眼镜片含笑的眼。
“老师,”叶轻辞抬起眼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,“我……可能没什么时间参加排练,怕耽误整体进度。”
“没事的。”谭老师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,笑容爽朗,“不用额外占太多时间。就定在每周六咱们这节课结束后,加练半小时,怎么样?随舟那边也是这个意思,说尽量不耽误平时的学习。”他笑着摇头,语气里带着对“好学生”的无奈,“你们俩啊都太乖了,把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,偶尔参与一下集体活动,感受一下舞台,对你们也是一种锻炼嘛。合奏讲究配合,和独奏感觉完全不同,试试看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辞反而显得奇怪。
叶轻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我试试。”
“好!”谭老师抚掌一笑,“那今天下课就先别走,我们大致说一下曲子的框架和分工……他一会儿也要来。”
课程结束,排练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云随舟同古筝班的两个学生手里拎着架子,一进门,先向谭老师点头致意:“谭老师。”目光随即自然地转向叶轻辞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哦,好,去大训练室那边吧。”谭老师笑着点头。
云随舟用的是少年宫公用的练习琴,他将琴在谱架旁放稳后,认真调试琴轸,几声试音,音准清越稳定。
谭老师拍拍手,将准备加练的几位同学聚拢,简单讲解了合奏曲目《瑞春祥年》的改编版构思和大致声部安排:“琴与箫作为主旋律线条,琵琶与古筝负责点染和声与华彩片段,二胡和中阮则填充中低声部……”谭老师一边说,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简单的结构图。
“来,我们先不分声部,把主旋律一起过一遍,找找感觉和速度。”谭老师指挥道,“来,准备……三、二、一,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