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这点风吹草动,瞒不过耳目灵通的顾老。
这倒是省了迂回。
“陈化的柿漆。”叶轻辞点头承认,“博物馆里存的那一坛……年久变质,不堪用了。多方打听,才知道您这儿或许有。”
顾老端起白水,慢慢啜了一口:“你用?”
“是,我提出的设想,用在一卷绢本《金刚经》上。”
“那行,我去找找。”顾老没绕弯,直截了当道,“只是,如今新出的加固剂、合成胶那么多,不够你们用?”
叶轻辞知道,这又是一番考校。
她坐直了些,语气平稳,逻辑清晰,将之前的思路,结合《金刚经》的具体伤情,更针对性地解释。
从泥金与绢丝结合层的酥化,讲到植物胶稀释后的妙用,再到可能的消耗和功效。
顾老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。
直到叶轻辞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古法修复重彩泥金,确有以漆液辅助固着的传统……”良久,他轻咳了两声,站起身,“跟我来吧,你自己瞧瞧能不能用。”
侧屋,顾老从一个造型古朴的木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黑陶小坛:“应该是这个。”泥封、蜡封、线封去除,他擦拭了一根细长的木勺搅了搅,“分量不多,情况倒还好,你看看。”
褐如陈阿胶,稠如成熟蜜,鞣质香淡淡……可行!
叶轻辞喜出望外,眼神顿时亮了。
“这是早年一位故交所赠,如今,算是遗物……此物于我,更多是个念想;于你们,却是救急的好材料。”
“顾爷爷……”
叶轻辞心情复杂,正要说些什么,顾老抬手止住她的话头:“没事,有用便好。只这东西到底于我而言意义不同,你要用,需得提前约法三章。”
叶轻辞:“您请讲。”
“第一,”顾老伸出一根手指,“使用过程必须记录好,每一次取用多少,用于何处,效果如何,我都要知道。”
叶轻辞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”
“第二,”第二根手指竖起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修复过程中出现任何因这柿漆导致的不可逆损伤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,不可祸及于我。这事儿你做不了主,我要的是主事人的承诺,你如实转达便好。”
“第三,”他收回手,目光深沉,语气放缓,“这坛漆,用完之后,无论剩下多少,连同这个坛子,要完整归还。”
闻言,叶轻辞郑重颔首:“您的条件,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回馆里,我经手用时,必定严格遵守。”
“好。”顾老点点头,脸上的严肃神色褪去些许。他并未立刻将手边那坛黑陶小坛推向叶轻辞,反而转头,朝着外间方向稍稍扬声:“阿荟,去我书房右边架子第三层,拿那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瓮过来,再带一把干净的小银勺和一小张桑皮纸。”
原来,顾家奶奶,名字里有个hui字。
是蕙质兰心之“蕙”,慧敏巧思之“慧”,亦或是荟蔚云雾之“荟”……不管哪个,于顾家奶奶而言,都是相适宜的。
叶轻辞心道。
不多时,顾家奶奶便捧着一个釉色温润的青瓷小翁和几样洁具出来。
顾老动手,用银勺极小心地舀起约莫两钱重的柿漆,放入青瓷小翁中,再用桑皮纸仔细封好翁口。
做完这些,他才将这小翁推到叶轻辞面前:“这会儿天凉,避光放着,眼下用是不成问题的。”顾老声音压低了些,“馆里那些个流程、讨论、层层签字,没个三五天定不下来。”他指了指小翁,又道,“这里的量,稀释开能用上一段时间,你先试试,看效果如何……偷偷的,别声张。”
他看着叶轻辞有些愕然又瞬间了然的神情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疏淡与对规矩的不屑:“东西是我的,我乐意先给谁试一点,是我的自由。他们愿意走公家那一套慢慢腾腾的章程,自己走去。但你,”他目光落在叶轻辞脸上,“东西交给你先琢磨,我放心。”
叶轻辞看着眼前这个封装好的小青瓷翁,又看看顾老那双略显精明的眼睛,心中霎时一片雪亮。
顾老不是吝啬,更非故意刁难。
他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,最大程度地保障他珍视的材料,规避无谓的损耗或风险。
他信不过的是那些繁文缛节和可能存在的扯皮,但他信得过叶轻辞这个具体的人。
“我明白了,顾爷爷……我会小心使用的。无论馆里最终决定如何,实验结果我都会如实向您汇报。”
“去吧。有了准信,再让那些管事儿的来跟我谈。你个人嘛……专心弄你的手艺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