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见她眼神变化,趁热打铁:“小姑娘,别怕,是好事儿……我们东家赵老板,手里有一套宋版书,年久失修,就缺你这样的人帮忙拾掇拾掇。只要修好了,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“报酬绝对让你满意,怎么样?”
五十?
五百?
抑或是……更多?
叶轻辞没问,也没敢细想,只摇头:“我不会,我只是个学生。”
她转身就走,几乎是飞跑着离开。
身后,那男人喊道:“不急,你再想想,我过几天再来问问!东西在金贵,人也得识抬举不是?”
那语调里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,让叶轻辞遍体生寒。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街区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第一时间找了公共电话联系秦师父,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。
电话那头,秦师父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再开口时,声音格外冷:“待在人多的地方,我马上联系老褚送你回来。”
当晚,秦家小院,灯火通明。
秦师父和匆匆赶来的褚师傅面色都极其凝重。
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:“不要接触。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是赵常纪,或者说,是他手下跑腿的。”褚师傅灌下一大口浓茶,“这家伙早年在小市倒腾旧货起家,后来攀上了些关系,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古玩生意。他手里的东西,十件有八件不干净。”
秦师父语气严肃:“宋版《礼记》……从前那份,跌火里烧了个干净,我亲眼所见,做不了假。眼下又冒出来一部,指不定又是哪个土坑里扒拉出来脏货。沾上了,洗不清。”
褚师傅说得更直接:“那是群要钱不要命的家伙,认准了你有手艺,恐怕不会轻易罢休。叶丫头,听你师父的,也听我一句,你这段时间,千万低调。放学别落单,跟同学一起走。少年宫、博物馆这些地方,暂时也少去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,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一场无声的戒备,已然开始。
四月的阳光穿过新绿的槐树叶,在院子里洒下晃动的光斑。
自打上次褚师傅与秦师父那一通合计,叶轻辞外出的时间有意压缩,待在家的光景便多了起来。
叶家小院的时光仿佛被拉长。
叶知新择菜,叶轻辞掌勺,叶奶奶不用在灶间忙碌,便也难得捡起了绣活。
她坐在藤椅上,脚边放着针线筐,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裙子。
月白色的棉布,领口和袖口已经绣好了细密的梅花。
这年头,缝纫机早已取代了大部分手工缝纫,也比人缝补得好。
唯独这绣花,机器暂且比不过手工巧。
“岁岁,来试试。”见忙活完,叶奶奶招手,脸上漾开慈和的笑。
叶轻辞擦干手走过去。
十四岁的少女,身量如抽条的柳枝,已经长到叶奶奶肩膀高,眉眼间褪去孩童的圆润,有了少女的清秀轮廓。
裙子套在身上,略大。
“奶奶,这……我穿是不是早了?”叶轻辞比划了一下。
“不早。”叶奶奶摘下老花镜,眯着眼仔细打量,“你妈说你这两年长得快,做大了能多穿两年。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针线筐底层又拿出一件,是茜红色的,更明艳,“你瞧瞧这件,等你再大些,到了爱俏的年纪穿。”叶奶奶抚过裙摆,“茜红衬肤色,我像你这么大时,我娘也给我做过这么一件。”
叶轻辞捧着两件裙子,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。
她知道,奶奶的眼睛早就不比从前,看东西模糊,做这样精细的绣活,怕是凑得极近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“奶奶,不用……”
“哪就不用了。”叶奶奶重新拿起针,“我啊,就盼着看你穿上这裙子,漂漂亮亮的,像个大姑娘,走出去,谁都夸一声好。”
这话说得寻常,语气也平和,但叶轻辞心里忽地一紧。
她却想起前世,奶奶就是在某个春天走的。
走之前,还跟亲戚吵过。
只是那时她懵懂,没觉出她话里的深意。
“奶奶,”叶轻辞蹲下身,仰头,“您还要长命百岁,看我考上大学、工作呢。”
叶奶奶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:“那不成老妖怪了?”
话音落,就听叶知新兴冲冲地道:“奶奶,我也要!”
“好好好。”叶奶奶道,“一会儿我收了针,也给你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