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;
三十分钟;
……
汗水从额角滑落,悬在下颌,她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终于,最后一处酸化区域完成脱酸。
ph试纸复测,呈现出中性的淡绿。
第三步,平整。
脱酸后的纸张脆弱且敏感,水分若蒸发不均,纤维收缩不同步,便会形成新的、无法逆转的变形,故而需要立即平整定型。
她将残卷轻轻夹入两层棉纸之间,盖上玻璃板,玻璃板上再压三块大小均匀的重物。
等待期间,她把用过的试纸贴在记录表上,迅速写下:“……少量氢氧化钙溶液雾化脱酸,局部点涂补强,ph稳定至中性偏碱。”
写完,她没有停笔,继续写原理,写判断依据,写如果不脱酸可能发生的风险。
一字一句,平齐格线。
评审之一不知什么时候踱步到她身后。
老先生没有出声,只是低头看那张试纸,又看她的记录。
叶轻辞没抬头,放下笔,开始补蛀。
这是最耗时、最磨人的环节。
十四个蛀洞,小如米粒,大如指甲盖,每个都需要单独配补纸。
样纸有限,容不得半点疏漏。
叶轻辞没有选用手边锋利的裁纸刀,而是先把补纸撕出毛边,然后用极细的清水笔沿蛀洞边缘画圈,刀片斜刮,将补纸边缘刮成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斜坡。
这步叫“薄边”,手法也可称之为“溜口”。
薄边刮得好,溜口顺,补上去的纸便能与原纸浑然一体,摸不出厚度差。
十四处虫蛀,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。
小的如针尖,大的如黄豆。
前面几处尚且补得顺利,第八个蛀洞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隐裂,要多费些功夫。
叶轻辞先是用湿润的动物胶与植物胶混合浆糊在裂纹处点涂,等浆糊半干,才覆盖补纸。
这道工序多花了八分钟。
而到了补裂时,情况则更加复杂。
她先用细细的蒸汽软化断裂边缘,再用特制竹针将两边的纤维一点点挑松。
之前调的胶与浆有些凝,她又另调了一份,点沾了上去。
补纸边缘刮薄至几乎透明,轻轻落下,覆上一层极薄的韧性皮纸,以温热的掌心缓缓按压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松开时,补纸与原卷已悄然融为一体。
她做这步时,评审们轮流过来看。
有位女专家蹲下身,隔了些距离用放大镜观察补纸接口,良久,低声说:“‘金镶玉’的变种……但补纸刮得更薄,几乎看不出层次。这孩子跟谁学的?”
叶轻辞听见了,但没抬头。
她做完第一处断裂,放下刀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四号台的男生已经修完了书皮,开始做函套。
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好几眼叶轻辞这边的情况,手里的线穿歪了都没发现。
“专心。”有评审轻轻咳了一声提醒。
“!”
男生顿时低下头。
午休铃响的时候,叶轻辞刚做完第三处补纸。
她没有去休息室,只是摘了手套,在通风处站了五分钟。
窗外是博物馆后门,几棵梧桐枝繁叶茂,长势喜人。
她喝了半杯水,回到工作台,继续。
下午两点,残卷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复原。
最难的是那块带焦边的残片。
那是整个残卷里硫熏最重的地方,纤维已经碳化,补纸压根搭不上去。
直接补,碎。
加湿软化再补,还是碎。
别无他法,叶轻辞干脆用了“隐补”的法子,把补纸托在残片下方,用极稀的鱼胶从背面固定,正面只留一道极淡的接痕。
这般再处理,才成。
完成后,她对着灯光看。
接缝处几乎看不见,墨迹连贯,像从来没有断过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此刻,仅剩两个半小时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旁边的考生陆续提交修复件,有人早早完工,坐在位置上发呆,有人还在赶函套的针脚。
叶轻辞没看他们。
她又处理了几处瑕疵,在最后一个小时,把写经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