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收的,又是从哪里来的,只记得“好像是有人欠钱拿料子抵的债”。
量本就不多。
补完那半幅,就剩些边角碎料,巴掌大的整片都凑不出来。
新到的这半幅,损得更厉害。
右上角火烧面积比左半幅大一圈,边缘碳化严重,需要切除的部分比预想的多。
左下角还有一处不知被什么蛀出的空洞,指甲盖大小,位置偏偏在人物衣袍上,十分显眼。
需要的补绢,比原先还要多。
叶轻辞没犹豫多久,还是觉得给赵常纪打电话。
几日后,那边遣人送来一只小木箱。
叶轻辞打开一看,里头用绸布裹着七八片织花绸。
有宋锦,有妆花缎,甚至还有一小块缂丝,金线勾缠,花纹繁绕,也不知道从哪拾掇来的。
叶轻辞一件件看过,又一件件放下。
都是好东西,她心忖。
随便哪一件,拿到市面上都值不少钱。
但,就是没有她需要的吴绢。
尤其是《寻溪图》用的,是明代吴门画派最常用的那种细密绢……经纬细密,丝线匀净。
这种绢,明清两代吴地织造局产的最多,都是上品中的上品。
胡乱寻来的绢,经纬密度有差别,丝本身的捻度也难对上。
补上去,远看或许不明显,近看一放大,差别立现。
别说其他人没法接受,叶轻辞自己心里这关便过不了。
赵常纪遣来送东西的人说:“……不合用可以再找。”
叶轻辞嘴上应好,心里却没敢抱太大期待。
这种靠缘分的东西,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?
欲速则不达。
心烦意乱,她索性去图书馆泡了三天。
……
市图书馆四楼,纺织考古类书架。
她从明代丝织工艺翻到江南织造志,从吴绢的生产工艺翻到传世书画的绢本鉴定,笔记记了好些,有用的信息却没几条。
传世吴绢本就不多,能裁下来做补绢的残片更是凤毛麟角。
吴地部分博物馆倒是有,但那是登记入库的文物,不可能给她。
她合上书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
八月底的夜晚终于有了点凉意,风吹进来,提神醒脑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却不知道,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她心心念念的补绢,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。
*
白茈音最近有点烦。
烦的不是别的,正是下棋。
徐一鸣这老头,棋力倒是还行,可棋品实在不怎么样。
明明是自己走错了,非要说是“试探”,试探完了就悔棋重来。
白茈音跟他下了三回,回回都得跟他争半天。
要不是看在他是外公老友的份上,她才懒得来。
偏偏这老头还特别爱下,美名其曰“智力活动可以预防老年痴呆”。
周围没人愿意跟他下,就剩下她这个年纪小、好说话的,被外公推着来“陪陪徐爷爷”。
这天下午,白茈音照例来雨花巷子。
徐家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精致。
青瓦白墙,太湖石点缀,一洼小池里养着几尾锦鲤,水面浮着睡莲。
有风掠过,莲叶轻轻晃动。
徐一鸣徐老正坐在花架下,面前摆着棋盘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对着棋局长考。
白茈音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催他,只是托着腮,看池子里的鱼。
鱼游来游去,自由自在,单论这一小会儿,确实比下棋有意思得多。
长考了半炷香,徐老终于落子。
白茈音随手应了一招,继续看鱼。
两人就这么下着,我不催你、你也别催我。
期间,徐老的女儿回来了,带着好些南方的布料,花花绿绿堆在廊下。
白茈音瞄了瞄,又收回目光。
徐老注意到了,笑了笑:“等咱们下完,清淼理好那些料子,你看喜欢哪个,我让人裁些给你带走,做衣裳。”
“不要。”白茈音摇头。
“还不要?”徐老笑得更欢了,“不用跟老头子我客气。那些缎子放外面价格或许唬人,对我来说不算什么。再说了,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,也用不了那些个粉的黄的。收那么多,也不过是从前的习惯,有条件存,又好,就多买了些。”
他下棋这么久,难得碰上个合眼缘的小丫头,人一点点大,上桌都得用蹦的,偏偏棋下得又快又好。
小丫头是个坐得住的,只今天明显走神,一个劲儿偷瞄那些布料。
他又不是什么小气长辈,自然是舍得裁。
小丫头可不晓得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,只掀起眼帘,问道:“这么说,你囤了非常多?”白茈音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