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有。”叶轻辞道，“这段时间，他没来催过，我也没主动联系他。说好了半年为期，还没到。”

顾泽慕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喝了一口茶。

“他们那些倒旧物的，”他放下茶杯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，“也不总是能找到好货。尤其是现在懂行的人不多，稍微收紧点口子，东西就要在手里压很久……碰到了真值钱的，那就是三年不开张，开张吃三年的。”

叶轻辞听着，没有接话。

她知道顾老在提醒她什么。

赵常纪这半年安分得很，不催不问，按时送材料，从不打扰。

但东西修好了之后，他会是什么态度，谁也不知道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歉然道：“顾老，把您扯进这件事来，是我不好……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顾老连连摆手：“关你什么事儿？要欠也是秦老头欠的人情，哪就记你身上。他面上不说，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。”

他笑了笑，站起身，又走到画案前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
“行了，带走吧。”他说，“等那边来取的时候，我就不去了，看了难受啊。”

叶轻辞点点头，小心收好画，与云、徐两个一道告辞离开。

外面阳光正好。

晚秋的风带着凉意，但太阳晒在身上还是暖的。

她站在听雨轩门口，望着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
大半年，一幅画。

从残破到完整，从断裂到合璧，她做到了。

……

雨花巷子在城西，离听雨轩不算近。

但天气好，走着也不觉得远。

徐家院门虚掩着，徐玄绎礼节性地敲了两下，脸上露出笑，做手势请叶轻辞、云随舟进门。

进了院子，徐老爷子正坐在桌上，面前摆着棋盘却无心落子，见他们进来，乐呵呵地站起身。

“好孩子，快进来快进来！”

木清淼从屋里迎出来，手上沾着些许面粉，脸上却带着温婉的笑：“点心刚出锅，茶也沏好了，就等你们来。”

堂屋里收拾得齐整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。

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，还有一壶碧螺春，茶香袅袅。

徐老爷子招呼他们坐下，也不急着看画，先与叶轻辞和云随舟闲话家常，气氛相当不错。

木清淼端上点心，在旁边坐下，偶尔插一两句话，眉眼舒展。

叶轻辞心里那点因为徐家上次的事而悬着的石头，慢慢落了地。

聊了近两刻钟，徐老爷子才放下茶盏，笑呵呵地说：“行了，看画吧。”

进了书房，那里有一张宽大的长案，是平日里徐老爷子写字画画用的。

叶轻辞小心地把画匣打开，将那幅《寻溪图》取出，平铺在案上。

徐老爷子站在案前，目光落在那幅画上。

一开始，脸上还带着笑意。

慢慢地，那笑意融化，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
木清淼察觉不对，上前一步：“爸？”

徐老爷子没有应声。

他闭眼，胸口起伏，忍了又忍，猛地抬手，把书桌上的笔架、砚台等摆件抚扫下地：“竖子安敢？！”他怒道。

“哐啷——！”

碎瓷四溅，裂了一地。

木清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

徐玄绎腿侧被划开了口子，他却权作不知。

叶轻辞愣在原地。

徐玄绎侧了侧身，挡在爷爷和母亲之间，又侧头看了叶轻辞一眼——那眼神很复杂，有歉意，有无奈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爷爷。”他低声唤道，“不气了，如今知晓……也不晚。”

徐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，盯着那幅画，眼眶泛红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
他盯着那幅画，嘴唇微微颤动，淡声问叶轻辞：“叶丫头，这画…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
叶轻辞心里隐约有了猜测，但不敢肯定。

她稳了稳心神，答道：“一个倒买贩子收的，委托我修复好……赵常纪，不知道您知不知道？”

“……原先在你那，情况如何？”

叶轻辞沉吟片刻，才道：“一分为二，毁损厉害。”

“一、分、为、二——这《寻溪图》，被人拆成两半！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但每说一个字，声音都在抖。

“当年，我的旧友林敬之，也就是清淼的父亲、玄绎的外公，和吴地袁家交好。这幅《寻溪图》原本是袁家旧藏，后来战事兴起，被歹人拆作两半转手。敬之散了部分家财，赎回了其中一半，添作清淼的嫁妆；另一半，由袁家后人赎回，战火中几经辗转，送出了国。”

他看向木清淼。

木清淼已经红了眼眶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“如今国新立，人归乡，画却丢了……”徐老爷子的声音哽了一下，“怎么就，流离在外，一分为二了呢？”

若非机缘巧合，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。

他猛地转身，看向徐玄绎。

“你那个父亲——他究竟做了什么？！”

徐玄绎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

地上满是碎瓷和杂物，木清淼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

徐老爷子闭上眼睛，站了许久。

再睁开时，眼里的愤怒已经压下去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。

他看向叶轻辞，声音缓和了些：“好孩子，把画收好。”他又看向木清淼，“……清淼，带他们出去吃点心吧。咱家这事儿，看来是没完。”

“好。”木清淼颤声应道。

徐玄绎留在原处。

她便带着叶、云两人出了书房，回到堂屋。

桌上点心还温着，茶却已经凉了。

木清淼重新沏了茶，坐在那里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是看着窗外发呆。

叶轻辞、云随舟两人交换了眼神，也没有开口。

点心摆在面前，谁也没有动。

一个多小时过去。

书房的门开了，徐玄绎走了出来，来请木清淼。

木清淼起身，低着头进去了。

门又关上。

徐玄绎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去厨房端了一壶新茶，给叶轻辞和云随舟斟上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，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
院子里很静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
“见笑了。”徐玄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