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兄进行必要的社交后,就跟壁画杠上了,天天捣鼓加固剂,变着法子防止地仗二次膨胀。
大师姐也不甘落后,走了好几里路打电话跟导师张殊诉苦,拿到特批经费的承诺后,乐呵呵地去买牦牛骨骨和鱼鳔熬胶。
叶轻辞自己,则更是出人意料地找到多托,表示自己想学唐卡。
“——?”多托用藏语表示疑惑。
“唐卡,流程,一整套。”叶轻辞连说带比划,“研磨、调色、仪轨、装藏,都学,请您教我。”
现实证明,语言不通,哪怕放慢语速作用也不大。
不过还好,瞿昙寺会双语的喇嘛不少。
有人将叶轻辞的请求说给多托听,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点头说好。
当然,用的是藏语。
这期间,上午她照常参与修复讨论和现场排查;下午,跟着多托学唐卡。
寺里没有专门的画室。
仁青吉就临时给他们腾了间仓库出来。
墙上挂着半完成的白描佛像,地上摆着颜色各异的矿石,空气里弥漫着骨胶和藏香混合的气味。
“唐卡不是画出来的。”多托用藏语说,仁青吉的小弟子翻译,“是画师认真修行的结果。”
多托教她认矿石。
青金石、孔雀石、朱砂、雄黄、雌黄、白垩……每一种矿石的产地、品相、断面特征,讲得清清楚楚。
青金石含金斑为上品,朱砂夹银丝为佳料。
也教她研磨。
破、碎、细、精四步。
铁锤粗磨,细磨石臼。
过筛七次,粉末细到能浮在水面不沉。
多托说,这就叫“色空不二”。
学到调胶,叶轻辞与大师姐互相关照。
牦牛骨胶与鱼鳔胶按比例调,隔水加热至比体温略高,倒入颜料粉顺时针搅拌,直到膏体呈现丝绸光泽,搅勺提起能拉出均匀细丝,才算“色相圆满”。
入画与底色相融,不浮不飘。
多托年纪大了,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。
叶轻辞也不催,只一边学一边琢磨。
练手居多,时不时也记些笔记。
外人看她只学了一周,却不知道她每天用“时间迟缓”额外挤出八小时,反复拆解、演练、内化。
磨矿石磨到手腕酸胀,调胶调到眼花缭乱,线稿积了一小叠。
这日夜,大师姐因为脚探出被窝冻醒了,迷迷糊糊又看见她调了颜料,用极细的笔勾勒一尊白度母的轮廓。
“老幺,还不睡呢?”
“就好。”叶轻辞头也没抬地道。
大师姐翻了个身,阖眼又睁开:“……”
不好,一下被卷到,大脑兴奋得睡不着了。
*
停工期结束,修复重启。
这一次,叶轻辞他们从西壁最边缘、病害最轻的区域开始。
每一步都慎之又慎,温湿度达标才开工,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,完成一片区域就检查一遍。
节奏慢了下来,但在场众人都安心许多。
每天开工前,仁青吉会念一段平安经。
收工时,全队轮流汇报当日问题和建议。
唐卡技法打底,叶轻辞的修补描画更加得心应手。
大师兄和大师姐也吸取教训,加热后掰折过注射针头,从垂直改为斜向,少量多次,绝不贪快贪多。
一个月后,西壁三分之一修复完成。
新修的部分色泽沉稳,笔触精准,与原件浑然一体又清晰可辨。
更重要的是,经历了一次大雨、两次升温,壁画丝毫未受影响。
多托摸着修复过的墙面,止不住笑。
“真好。”他用汉语道。
……
四月,瞿昙寺的杏花开了。
那几株老树长在大经堂后面,枝干虬曲,粉白色的花瓣在高原的蓝天下薄得透光,开得格外盛格外好。
叶轻辞站在树下,手里端着碗酥油茶,仰头看花。
风吹过来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石阶上、人肩头、院落角。
大师姐从经堂出来,眨清眼后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看见她站在那发呆,好奇道:“想什么呢老幺?”
“想那些颜料。”叶轻辞吸了吸鼻子,浅笑道,“明明外面风这么大,花开得这么好,感觉周围还是萦满了矿物和草药的味道。”
大师姐接过她手里的茶,浅啄一口,道:“老幺你有没有想过,那股味道不是殿里飘过来的,而是你身上自带的。”
“嗯?”叶轻辞疑惑。
钟声响了一下,余韵悠长。
“堪布没跟你提过?”大师姐眨了眨眼,凑前嗅了嗅她的头发,笑道,“喏——就是这种草药味。藏红花吧,叫这么个名,洗澡的药汤里,就加了这个。”
闻言,叶轻辞瞪大了眼,CPU险些烧了:“……”
什么东西?
藏红花。
品相好的1g能与黄金等价的名贵草药,用来泡澡?!
这壁画要是修砸了,感觉都对不起那些金红的药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