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言道,拜师学艺。
师父管饭,师兄使劲。
秦望山比鹿青云大四岁,两人都是临城老修复师秦鹤洲的徒弟。
但鹿青云先拜师,秦望山后入门。
二人不是兄弟,胜似兄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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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望山第一次见鹿青云,是在拜师礼成后。
秦鹤洲领着他进工作间,半大少年人伏案修复:“这是你师兄鹿青云,以后你就跟他学。”
鹿青云回过头来,手里还拿着毛笔。
秦望山注意到,那一双手又白又细。
“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徒弟?”鹿青云放下笔,轻笑道,“个子挺高,臂展也长,开大画指定占便宜。”
秦望山那时候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,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。
他抿着嘴,表情有些严肃。
鹿青云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来,入门第一天,先给你看看我修的东西。这是《西厢记》的插图,书页没什么大伤,就是小虫蛀多,处理起来心得细……”
他将秦望山往修复台前一扯,两眼放光,语速很快。
秦望山听他讲了一下午,走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个师兄,话真多。
后来他才知道,鹿青云不是话多,是太久没人可以说了。
师父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大部分时间只动口不动手。
其他徒弟来来去去,能坚持下来的没几个。
鹿青云一个人学,学好了教人也教己。
有师弟来,他别提有多高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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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青云的手艺,是秦鹤洲几个弟子里最好的。
修复一幅画,别人用三天,他用五天,每一下都要琢磨透了才落笔。
慢是慢了点,但活儿也是真的细。
师父常说:“青云这双手,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。”
秦望山不服气,觉得师兄只是比自己多练了几年。
有一回,他偷偷拿了鹿青云正在修复的一幅明代花鸟画,趁他不在,直接替他补了一处缺笔。
调了墨,照着原迹的笔意延。
收笔的瞬间,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。
结果转头就被师兄发现。
“唉——”鹿青云轻叹了一口气,十分无奈,“补笔形似神不似,补得再浅,也瞎掰。来,我教你。”
他蘸了清水,把秦望山补的那一笔洗掉,又在废纸上示范了十几遍。
从运笔的力度到墨色的过渡,掰开揉碎了讲。
秦望山学了小半天,可算悟到了一星半点。
“行,去吃饭吧。”鹿青云松口道,“以后别偷着干了,要是被师父发现,腿都给你打瘸。”
秦望山老老实实点头,表情瞧不出对不对劲。
鹿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行了,男子汉大丈夫,不红脸。一会儿看能不能仓库找半拉画出来,给你练!”
他顿时觉得,这个小师兄真是贴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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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青云有一桩心事,秦望山知道得最细。
他喜欢一个人。
个子不算高,容貌不算俏,名字叫做何絮浅,常来师父秦鹤洲这里修东西。
鹿青云每次看见她都不自觉地脸红手抖。
秦望山在旁边看着,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倒是跟人家说句话啊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‘你好,絮浅姐,上次修好的东西在这里。’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鹿青云眨了眨眼睛:“然后她就拿东西走了。”
秦望山无语。
在修复上我承认你是哥,但在谈人这一块你就是个弟弟!
最后的最后,还是人家姑娘捅破的窗户纸。
那天何絮浅来取裱好的画,鹿青云把画递给她,手又抖。
秦望山面无表情,朝何絮浅指了指“弟弟”。
何絮浅接过画,作势要走,却又回眸轻轻一笑:“小鹿是吧,没喜欢的姑娘,喏看我中意不中意?”
鹿青云猛一抬头,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,嘴一张一合似搁浅的鱼。
何絮浅笑意更浓:“我等你三天,你要是不来找我,我就当猜错了。”
说完,她抱着画走了。
鹿青云神思不属了一整天,被秦望山猛地一巴掌拍回了魂,“嘿嘿”傻笑了好久,才准备第三天要穿的衣服。
甚至还翻出了一块香皂拼命搓自己。
秦望山后来问他们具体是怎么在一起的,鹿青云死活不肯说。
问急了也只留下一句:“小孩子家家的莫问,这是秘密。”
秦望山:“???”
不懂感恩的东西。
*
鹿青云和何絮浅的婚期定得有些急。
秦望山紧赶慢赶,差点给自己手卡秃噜皮,勉强赶修出一副莲花纹样的缂丝料子作厚礼,寓意“连理同心”。
哪晓得,东西送出去没多久,城里就乱了。
那段时间风声紧,大人小孩都不敢乱出门,秦鹤洲的铺子也直接关停。
鹿青云却比任何时候都忙。
“这时候了,还修书。絮浅姐呢,不骂你?”秦望山不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