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时序:“何出此言?”
“木偶不是木雕,精细些的,脑袋,四肢,眼睛和嘴,我端看这躯干,这木偶里头估计还有五脏,这都是零散着要拼起来的。做等人高的便要一年,这么大的……恐怕要好些年了。能有这份手艺、这些功夫的年纪不会小,所以老妇有此猜测。”
商时序继续问:“阿婆可知晓每年保养金佛的都是哪里的人。”
“都是村里的。”六阿婆回答:“都是上洼村的。我儿子是上洼村的,就为村里创创营收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阿婆年岁渐长,为何不随王管事住在寺中,反而在赵家的庄子上做事?”
六阿婆:“我还能动,就不想拖累小的。”
忽然,商时序转了话题:“本官看王管事和其夫人都年近四十,膝下可有儿女?治丧繁琐,您老年纪大了,怎堪劳累?”
六阿婆语气一顿,许久都没有说话。商时序也不急,只静静的等待,观察着这位老人的神情动作。她褶皱的面皮像是做不出什么动作,眼皮耷拉着,似乎过了很久,等到出生时的哭泣、儿童时的无忧,少女时的快意,中年时的迷茫,晚年时的痛苦都一一在她心中重活过一遍那么久,她才操着年迈的嘶哑开口:“有个孙女,已经没了。”
孙女儿媳先后离世,儿子现在也神情疯癫,这实在是让人不忍再在言语上折磨这位可怜的老妇人了。
商时序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,在狱中,在刑堂,他认得这种表情,她在回忆,然后悲伤。于是他轻声言:“您老人家节哀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六阿婆弯弯腰:“不知大人可还有的问?没有的话老妇就先去厨房里,大小姐说想喝梅子汤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:“主持,劳烦替本官送六阿婆两步。”
醒言主持口呼阿弥陀佛,同六阿婆一起离开了大殿,与其擦肩而过,季如舟和季婷也找了过来。
一来季如舟就大吐苦水:“这大热的天,你怎么跑大殿来了,可让我们好寻!”
“兄长,说正事。”季婷扯扯不靠谱的哥哥的袖子。
“哦哦。”季如舟展开折扇扇了两下,也没什么用:“怀远侯夫人丢了。”
商时序挑眉:“丢了?”
季如舟:“正是。我与表妹和清清姑娘一起去问话,路上遇到我妹妹发现这事儿,表妹便让我们来报信了。然后说让我们和你寸步不离。”
季如舟真的不算是个很好的传话者,一句话八百个人名,一串妹妹下来,听的商时序头疼,叹口气:“她们人呢?”
季婷:“去怀远侯夫人的屋子了。”
“走。”
五人是在怀远侯夫人的屋中碰面的,几人又逛了一遍,把能翻的角落都看了,还是无功而返。那边被打晕的小丫鬟还没醒来,一瓢水下去未免太粗鲁,主要是赵乔并不觉得怀远侯夫人现在处于危险状态。
相对于怀远侯夫人,更有可能深陷囹圄的八成是魏夫人。但魏小姐堵着门,在场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高,硬往里闯谁都不好看,需要一个契机,就比如午膳。
赵乔带着季婷再一次敲响了魏夫人母女的门,出来的仍旧是魏小姐,不过她明显已经换了新衣,又重新梳了妆。
“魏小姐,中午了。”赵乔还是抱着黑猫带着不变的笑容。
魏令潇是个内敛安静的女子,与妹妹的聪慧玲珑相比有些低眉耷眼。但她内心丰盈,最善观人。
有时候魏令潇觉得赵大小姐是个娇气傲慢,直白纯真的人,总是毫无顾忌的将心中那些不恰于人的言论坦而告之,自然而然且理所当然,她不觉得会有人不喜欢她。
而有时候魏令潇又觉得她是一个带着假面,万千谋算在心的人,与她的三言两语就会把自己最深处的隐秘刨析给她看,她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却只有心怀隐秘者能看到的到,在别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。
更多的时候她会低头逗猫,那只黑色的、有着长毛的猫儿,那双金色的眼瞳会替她看透人心,它看见了,她就看见了。
就比如此刻。赵大小姐的黑猫一双金瞳竖起,灵动的看她,它主人道:“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饭吗?”
“啊,是,是的。”魏令潇压下蓬勃的心绪,走出来合上门:“我们走吧。”
院子中商时序站在正中,季如舟和季婷在其左,清清姑娘在其近右。这个位置能让魏令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而这是第一次,她看不透在场任何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,哪怕是安静等待着的季婷。阳光把她白皙的面容照的有些透明,察觉到她的眼神,季婷冲她露出个腼腆的笑,纯白无暇,没有瑕疵。
赵乔笑笑:“魏夫人还没休息好吗?”
魏令潇轻轻点头:“是的,母亲说不必叫她了,我们走吧。”
赵乔没有多做纠缠,六人一同去往外院待客厅中,那里已经备好了斋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