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七十三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、不知从何处榨取出来的一丝气力,极其艰难地,极其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幅度小得可怜,几乎难以察觉。
但他点了。
用他仅存的、名为不甘的意志,点了下去。
伞下的人,似乎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。那动作太快,太细微,丁七十三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,他看见她收起了伞。
风雪瞬间涌入,扑上她的肩头,吹动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,她却恍若未觉。她将伞随意靠在门边,腾出的右手在腰间一个灰扑扑的袋子上一抹。
一点微弱的青光在她指尖亮起。
下一刻,丁七十三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,托住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,将他从肮脏潮湿的稻草上轻轻抬了起来,离地尺余。
他惊愕地睁大眼睛,看着自己悬浮在空中。这是……仙法?
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已经转身,向外走去。托着他的那团柔和风旋,安静地跟随在她身侧半尺之处。
“林……林执事?” 门口传来老赵结结巴巴、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。他刚才似乎去而复返,正撞见这一幕。
凌辞——或者说,此刻身份是外门执事林晚——脚步未停,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点头哈腰、满脸惊疑不定的老赵,只淡淡丢下几个字:
“人,我带走了。”
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老赵张大了嘴,看着那风旋托着奄奄一息的丁七十三,跟在那位新来的林执事身后,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里,半晌没能合拢。
“带……带走了,带走个快死的废物杂役?” 老赵挠了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,最终只能归结于,“这些仙长老爷们的心思,真是猜不透……啧,算那小子走狗屎运了。”
风雪依旧肆虐。
林晚走得不快,步履平稳,靛蓝色的棉袍下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。托着丁七十三的风旋稳稳跟着,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和落雪。
丁七十三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。身体的悬空感很陌生,托着他的力量柔和却坚定。
视线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清晰时,他能看见前方那抹挺直如松的背影,靛蓝色在一片纯白中异常醒目;模糊时,便只有一片晃动的色块,和耳边呼啸的风雪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,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。但他心中那点濒死时被强行吊起的、微弱的不甘,此刻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暖流,缓慢地、顽强地搏动着。
不知走了多久,风雪似乎小了些。他们离开了嘈杂破败的杂役院区域,地势渐高,周围的环境变得清幽,偶尔能看到覆雪的古松和结冰的溪流。空气中那股污浊的气息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、带着些许灵气的干净味道。
最终,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。
小院很简朴,竹篱笆围着两三间屋舍,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,只有一条被清扫出的小径。屋檐下挂着几串冰凌。
林晚推开虚掩的竹扉,走了进去。一个穿着灰布袄子、头发花白的老妪从厢房匆匆出来,看到她,恭敬地弯腰行礼,又看到她身后风旋托着的“东西”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低下头,比划了几个手势——这是个哑仆。
林晚微微颔首,指了指角落那间看起来更简陋的柴房:“收拾一下,让他住。”
哑仆连忙点头,小跑着去开了柴房门,进去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来。
林晚这才操控风旋,将丁七十三轻轻送进柴房,放在哑仆刚刚铺好的一层干燥稻草上。柴房比杂役院的那个略好些,至少墙壁严实,没有破洞漏风,虽然依旧冰冷,但干净不少。
丁七十三接触到粗糙却干燥的稻草,冰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
她站在柴房门口,并未进去。她看了一眼蜷在稻草上、气息微弱的少年,从袖中取出一个普通的白瓷小瓶,递给跟进来的哑仆。
“每日一粒,化水喂他。外伤,看着处理。”
声音依旧平淡,吩咐完,便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正屋。
哑仆接过药瓶,对着她的背影恭敬地弯了弯腰,然后才转向丁七十三,脸上露出些许怜悯,开始笨拙却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势,准备喂药。
丁七十三的视线,一直追随着那抹靛蓝色的身影,直到她推开正屋的门,走了进去,门扉轻轻合拢,隔绝了内外。
柴房里,只剩下哑仆悉悉索索的动作声,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与喘息。
哑仆弄来了温水,用干净的布巾蘸湿,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污垢和冻伤。温热的触感传来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感觉。化开的药水被一点点喂入口中,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,流入喉咙,落入仿佛冻结的胃腹,竟慢慢生出一丝极微弱的暖意。
他依旧浑身剧痛,冰冷彻骨,意识模糊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杂役院柴房里那个无人问津、等着被风雪掩埋的丁七十三。
他被带出了那里。
被一个……那样冰冷,却又那样强大的仙人。
她问他:“想活么?”
他点了头。
然后,他真的被带到了这里。
尽管前途未卜,尽管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可是……
丁七十三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蜷缩了一下冰冷麻木的手指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稻草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