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黑色令牌看似普通,边缘却隐隐有流光转动。赵执事看到令牌,面色微微一肃,连忙拿起仔细查验,片刻后,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,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讨好:“哎哟,瞧我这记性,是有这个规矩,是有这个规矩。林师妹稍等,我这就登记,这就登记。”
他麻利地铺开一卷名册,提笔蘸墨:“姓名,沈溯,哪个溯?年岁几何?原在何处?”
凌雪辞看了沈溯一眼。
沈溯正被方才那令牌和赵执事瞬间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,接收到她的目光,一个激灵,连忙上前半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:“沈……沈是三点水的沈,溯……是逆流而上的溯。年岁……大概十四,原在……外门杂役院丁字号房。”
赵执事笔下不停,刷刷记录着,嘴里念叨:“十四……丁字号……嗯,好了。” 他放下笔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质地粗糙的淡黄色玉牌,玉牌上似乎刻着简单的纹路和字迹。
“给,这是两套杂役衣物,还有些日常用度。玉牌收好,这是你在宗门的身份凭证,日常出入、领取份例、接些零散活计,都要用到。每月初一,可凭此牌去庶务堂侧殿领取月例。” 赵执事将东西递出柜台,又补充道,“既是由林师妹举荐,就近听用,那你的名册便挂在林师妹名下,月例也由林师妹处一并支领发放,明白吗?”
沈溯懵懂地接过布袋和玉牌。布袋入手有些分量,玉牌冰凉粗糙。他不太明白挂名和支领的具体含义,但隐约知道,自己似乎正式成了玄天宗的一名杂役,而且……是和眼前这位林执事绑在一起的。
“多谢赵师兄。” 林晚道了谢,并未多言,转身便走。
沈溯连忙将玉牌和布袋紧紧抱在怀里,快步跟上。
走出百务阁,阳光依旧刺眼。平台上来往的弟子更多了,喧哗声隐隐传来。沈溯抱着怀里崭新的家当,看着前方那抹从容淡定的靛蓝背影,心中那片冻土,似乎被这陌生的阳光,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。
他有名字了,沈溯。
他有身份了,玄天宗的杂役。
他跟着一位执事。
虽然依旧是最底层,虽然前路依旧一片迷茫。
但有什么东西,终究是不同了。
“回去后,自行更换衣物。” 走在前面的林晚忽然开口,声音随风飘来,依旧没什么温度,“伤既未愈,便不必急着做活。先将那本《基础引气诀》看熟。”
沈溯一愣,《基础引气诀》,那是什么?
他低头,看向怀里的灰布袋,方才只顾着紧张,没细看。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,往里瞧去。除了两套叠得整齐的、料子粗厚却干净的灰色杂役短打衣衫,还有一小包硬邦邦的干粮,几块劣质灵石,以及……一本薄薄的、边角有些卷起的册子。
册子封面是粗糙的黄纸,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方正却略显呆板的字——《基础引气诀》。
引气?
沈溯的心脏,猛地剧烈跳动起来,几乎撞得他胸腔发痛。
他听说过这个词,杂役院里那些稍微见过点世面的老人,偶尔会带着羡慕又敬畏的语气提起。说是仙人们修炼的根本,就是引天地灵气入体,只有能引气入体的人,才有机会踏上仙路。
林执事给他这个?
是了,登记了杂役身份,或许每个杂役都会发这么一本?他胡乱猜测着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面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激动、惶恐、和一丝微弱野心的热流,从冰凉的心底涌了上来。
回到小院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斜照,将积雪染上淡淡的金色。
林晚径直回了正屋,关上了门。
沈溯抱着布袋,站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柴房门口,怔怔地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他先将那套破旧脏污的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换下,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放在角落——这是杂役院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。然后,他换上了崭新的灰色短打。布料粗糙,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,尺寸也有些宽大,但他却觉得异常妥帖温暖。
最后,他才郑重地、用那双依旧有些僵硬的手,捧起了那本《基础引气诀》。
册子很薄,不过十几页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、工整却不算好看的小楷,还有几幅简陋的人体经脉穴位图。他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沈溯盯着那些墨迹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柴房小小的窗户透进来,落在书页上,将墨字照得有些发亮。
他忽然起身,走到柴房门口,对着正屋的方向,深深地、笨拙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,他回到稻草铺边坐下,将册子摊在膝头,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,极其缓慢地、认真地描摹起来。虽然不识其意,但他想先记住它们的形状。
哑仆老妪送来晚饭时,看到的便是少年对着膝头一本破册子,眉头紧锁,手指在空中虚划的专注模样。老妪无声地笑了笑,将温热的粥碗和馒头放在他旁边,悄悄退了出去。
夜幕降临,寒气重新笼罩小院。
正屋里,一点如豆的灯光亮起,映在窗纸上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端坐的身影。
柴房里没有灯,沈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,依旧在艰难地看着那本册子。寒冷让他不时瑟缩,体内那莫名的刺痛感也隐约泛起,但他恍若未觉。
他不知道仙路如何走,甚至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这条路,是前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的人,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