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事喧哗?”
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周姓少年脸上的戏谑,也让沈溯翻腾的情绪猛地一滞。
三人同时转头看去。
林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外。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靛蓝色棉袍,肩头未见落雪,发丝纹丝不乱。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伦的侧颜,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淡淡扫过院中众人,最后落在周姓少年那只抬起、沾着泥点的靴子上。
周姓少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,慌忙收回脚,站直身体,躬身行礼,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:“弟、弟子周子安,见过林执事!弟子奉庶务堂赵管事之命,前来给您送本月份例。”
旁边那肤色微黑的少年也连忙跟着行礼。
林晚的目光在周子安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过他手中的包裹和布袋,最后看向沈溯:“他要你擦靴?”
她的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让周子安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只是开个玩笑。” 周子安结结巴巴地解释。
林晚没有理会他,径自走进院中,对哑仆老妪微微颔首。老妪连忙将方才周子安的话,用手势比划着告诉林晚,指向沈溯,又指了指周子安的脚和手中的东西。
林晚听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她走到周子安面前,伸出白皙修长的手。
周子安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将包裹和布袋双手奉上。
林晚接过,并未查看,只是淡淡道:“东西送到了。回去告诉赵管事,签收条,稍后我会让沈溯送去庶务堂。”
“是,是,弟子明白。” 周子安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拉着同伴就要离开。
“且慢。”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周子安身体一僵,慢慢转过身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林、林执事还有何吩咐?”
林晚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沾了泥点的靴子上,看了片刻,直看得周子安头皮发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庶务堂弟子,代表宗门颜面。仪容不整,口出妄言,回去自行去戒律堂领‘清心咒’十遍,静室思过三日。”
周子安脸色一白。“清心咒”是低阶弟子最怕的惩戒之一,需以灵力反复抄写清心宁神的经文,极其耗费心神,十遍下来,足以让他数日内灵力运转不畅,头痛欲裂。静室思过更是枯燥难熬。
“林执事,弟子知错,弟子再也不敢了,求您……” 周子安还想求饶。
林晚却已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正屋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:“若不愿,我可亲自与戒律堂长老分说。”
周子安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,脸色灰败下去。他知道,这位林执事看似低调,但据说连一些内门长老都对她颇为客气,自己一个外门弟子,若真闹到戒律堂长老那里,下场只会更惨。
他咬了咬牙,不敢再多言,对着林晚的背影深深一揖,然后狠狠瞪了沈溯一眼,才拉着同样噤若寒蝉的同伴,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小院。
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哑仆老妪松了口气,对林晚比划着感谢的手势,然后默默退回了灶房。
沈溯站在原地,看着林晚走向正屋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被维护的暖意,有看到她为自己出头的震动,也有因自己弱小、仍需她庇护而产生的、更深的自卑与不甘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已走到正屋台阶前的林晚,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,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,落入沈溯耳中:
“下午识字课,提前一个时辰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依旧没什么情绪,却让沈溯心头猛地一跳:
“带好你的《引气诀》。”
说罢,她推门进屋,门扉轻轻合拢。
沈溯站在原地,怔了许久。
带好《引气诀》?
她……知道了什么。
是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,还是仅仅例行检查功课?
无论哪一种,都让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,再次掀起了波澜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脊柱,那里暖流依旧静静流淌,带来安心的力量。
他抬起头,望向正屋那扇紧闭的门,眼中渐渐燃起一抹更为坚定、也更为炽热的光芒。
无论前路如何,无论她要他做什么。
他都会去做。
因为,是她将他从风雪柴堆里带了出来。
是她在别人轻贱他时,维护了他。
也是她,给了他识字的机会,给了他《引气诀》,甚至可能间接指引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