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心谷的山门,在身后逐渐化为一片连绵起伏、云雾缭绕的青灰色剪影,最终被层峦叠嶂彻底吞没。
沈溯跟在林晚身后三步之遥,走在一条由青石板铺就、蜿蜒向下的山道上。
这是他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真正踏出玄天宗的范围,进入外面的世界。
心绪,比预想的更加复杂。他忍不住回头,又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山门方向。那个曾让他绝望、又给了他新生的小院,此刻想来,竟有种奇异的、恍如隔世的温暖。
走在前方的林晚,步履依旧从容平稳。她今日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衣,依旧是素净的款式,腰间束着同色丝绦,悬挂着那枚看似普通的黑色令牌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储物袋。
墨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,侧颜在斑驳树影下更显清冷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催促,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散步。
但沈溯知道,绝非如此。楚师兄口中那“北境墟渊”、“封印松脱”、“魔物偶现”几个词,如同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他的心头。他虽不完全明了其中凶险,却也隐约感到,这趟差事绝不仅仅是历练与积累功勋。
两人一路沉默。只有脚步声,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虫鸣鸟叫。
沈溯强迫自己收起那些杂乱的心绪,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。他暗中运转着《砺骨诀》中那独特的呼吸法,让那缕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,既是为了驱散行路带来的些微疲惫,也是为了保持警惕。
他发现,在这种半放松半警戒的状态下,自己的五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,能捕捉到更远处枝叶的颤动,更细微的气流变化,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某些方向传来的、强弱不一的、与山中清灵之气略有不同的驳杂气息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。一条宽阔的、奔流不息的浑浊大河横亘在谷地中央,水声轰隆,气势磅礴。河上架着一座宏伟的、由巨大青石砌成的拱桥,桥身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,显然年代久远。
而桥的对岸,景象截然不同。
一片依山傍河、杂乱却充满生气的建筑群铺展开来。房屋高矮不一,材质各异,有简陋的木屋竹棚,也有气派的青砖瓦舍,甚至还能看到几座风格奇特、装饰着兽骨或彩色布幡的石楼。纵横交错的街道上,人影绰绰,喧嚣声浪即使隔河相闻,也显得热闹非凡。空气中飘来的气味也更加复杂,除了河水的水腥气,还有食物的香气、药材的苦涩、金属的锈味、牲畜的膻臊……
这里,就是百川集。
并非什么仙家福地,而是依附于玄天宗、同时也服务于更广阔地域散修、商队、乃至凡俗势力的一处大型坊市与交通枢纽。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“跟紧。” 林晚清冷的声音传来,打断了沈溯的观察。她率先踏上了那座古老的石桥。
桥面宽阔,可容数辆马车并行。桥上来往的行人不少,装束各异。有风尘仆仆、背负行囊的商旅,有身穿各色服饰、气息或强或弱的修士,也有挑着担子、吆喝叫卖的凡夫俗子。
看到林晚一身简素却气度不凡的青衣,以及腰间隐约可见的玄天宗令牌,不少人投来或敬畏、或好奇、或算计的目光。但林晚目不斜视,步履从容,那无形的清冷气场,让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些许,不敢轻易靠近。
沈溯低着头,紧跟在后面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、跟着主人出门办事的杂役。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,有探究,有漠然,也有如同之前在宗门外门遇到的、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他握了握拳,体内暖流微微加速,脊柱挺得更直了些。
穿过石桥,喧闹声浪瞬间放大了数倍,各种气味也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幌子招摇。
有挂着百草阁、千器坊、万符楼等古朴招牌的修真店铺,里面隐约可见灵光闪烁;
也有卖着热腾腾包子、面条的食肆,香气诱人;
更有摆满地摊,售卖着兽皮、矿石、草药、甚至一些奇形怪状、不知用途的零碎物件的露天市场,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,与顾客讨价还价,声浪嘈杂。
林晚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,并未在主干道上多做停留,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、但店铺看起来更为规整考究的侧街。这条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,大多是修士打扮,步履匆匆,神色间带着目的性。
她走进一家门脸不大、招牌上只简单刻着一个药字的店铺。店铺内光线略显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药香,柜台后站着个须发皆白、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的干瘦老者。
林晚走到柜台前,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清单,放在台面上。
老者睁开浑浊的眼睛,瞥了一眼清单,又抬头看了看林晚,慢吞吞地道:“东西有些多,有些……偏门。需要些时间备货。”
“无妨。”林晚淡淡道,“一个时辰后,我来取。”
“定金三成。”老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。
林晚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块色泽温润、灵气盎然的淡青色灵石,放在柜台上。
灵石出现的瞬间,连店内昏暗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一瞬。
老者眼睛微微一亮,迅速收起灵石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:“贵人稍候,保准备齐。”
离开药店,林晚又带着沈溯去了几家店铺,或是购置特制的符纸、朱砂,或是购买一些耐磨耐寒、具有一定防护功能的衣物布料,甚至还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,买了几大包味道刺鼻的硫磺粉和一种名为驱瘴草的干枯草药。
沈溯默默跟在后面,看着她有条不紊地采购、议价、付账。她说话极少,往往只是报出所需物品的名称和数量,价格合适便直接付灵石,不合适便转身离开,从不拖泥带水。
那些店铺的掌柜或伙计,似乎也对她这种冷淡高效的风格习以为常,大多不敢怠慢。
采购的物资,大多被她直接收进了那个看似不起眼、却仿佛能装下许多东西的灰色储物袋中。只有少数几样体积较大或不便收纳的,才让沈溯帮忙提着。
在这个过程中,沈溯也在暗自观察。他注意到,林晚采购的东西,除了明显为长途出行准备的衣物、干粮、药品外,还有许多是针对阴寒、邪祟、瘴气、魔物的防护或克制之物。
尤其是那硫磺粉和驱瘴草,更非寻常远行所需。
墟渊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
他心中那股不安,隐隐又加重了几分。
物资采购得七七八八,林晚看了看天色,道:“去前面茶寮歇息片刻,用些饭食。”
沈溯自然没有异议。跟着她走进街角一家还算干净的茶寮,里面坐着几桌客人,看打扮多是来往的商旅和低阶散修。林晚寻了张靠窗的僻静桌子坐下,点了两碗素面。
等待的间隙,沈溯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窗外街市。
外面的喧嚣与这里面的相对安静形成了对比。他看到几个穿着破烂、脸色蜡黄的孩童在街角追逐,被一个凶恶的汉子叱骂驱赶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