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是村里老人闲坐唠嗑的地方。这日午后,日头暖洋洋的,几个白发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听说了没,下游李家庄前几日又丢鸡了。”说话的是赵老爷子,手里盘着两个磨得油亮的核桃。
“丢鸡?”旁边的孙老太纳着鞋底,头也不抬,“黄鼠狼叼的吧,年年这时候不都这样。”
“不是黄鼠狼。”赵老爷子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李老四家的鸡窝,你们知道,篱笆扎得结实,黄鼠狼钻不进去。可那天早上起来,十几只鸡全没了,一根鸡毛都没留下,地上连个脚印子都没有。”
孙老太手里的针停了停:“那倒是稀奇。”
“更稀奇的还在后头。”赵老爷子声音更低了,“村西头的王木匠,你们晓得吧,手艺好,人也壮实。前天晚上,他婆娘起来上茅房,看见他家院墙根下蹲着个黑影。”
“黑影,贼?”一直没说话的周老汉插嘴。
“王木匠他婆娘也以为是贼,吓得不敢出声,想回屋叫当家的,可那黑影没动。”赵老爷子咽了口唾沫,“就那么蹲着,头埋在膝盖里。王木匠他婆娘壮着胆子,凑近窗缝细看,你们猜怎么着?”
几个老人都看着他。“那黑影没有脸。”赵老爷子一字一顿,“不是蒙着脸,是就没有五官,光溜溜的一片黑。”
一阵沉默,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着。
“后来呢?”孙老太问。“后来王木匠醒了,抄起柴刀出去,那黑影就不见了。”赵老爷子道,“院墙根下啥也没有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王木匠他婆娘吓得不轻,第二天就发烧说胡话,现在还躺着呢。”
周老汉磕了磕旱烟杆:“怕不是撞邪了,得请个师父来看看。”
“请了。”赵老爷子叹口气,“昨儿个李家庄就请了隔壁镇子的张道士。那张道士在村里转了一圈,又在丢鸡的几户人家门口做了法,最后说是地气不宁,阴物过境,让各家门口挂面镜子,檐下洒把盐。”
“管用吗?”孙老太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赵老爷子摇头,“张道士收了钱就走了,说七日后若还有事他再来,可昨晚吴寡妇家又出事了。”
“吴寡妇,那个织布手艺顶好的?”
“就是她。”赵老爷子道,“吴寡妇夜里织布织得晚,听见院子里有响动,像是有人在轻轻走路。她以为是小偷,喊了一声谁,那脚步声就停了。她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,以为人走了,刚松口气就听见织机自己响了。”
“织机自己响,”周老汉皱眉,“风刮的吧。”
“那天晚上没风。”赵老爷子声音发干,“吴寡妇说,那声音是她平时织布的声音,咔嗒,咔嗒,一下一下,特别慢,特别清楚。她吓得不敢动,躲在屋里等到天亮,早上出去一看,织机上织了一半的布,全乱了,线头纠缠成一团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挠过,而地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几个老伙伴:“地上有几个湿脚印子,从院门口一直走到织机前,又从织机前走回院门口。脚印不大,像是个半大孩子的,可那脚印里的水是黑色的,腥臭腥臭的,太阳一晒就干了,留下些黑渣子。”
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“这事…”孙老太终于放下鞋底,“是不是得报官。”
“报官,官府管这个吗”周老汉苦笑,“前几年隔壁村闹水鬼报了官,来了两个差爷转一圈就说乡民迷信,走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干等着。”孙老太道,“要不咱们凑点钱,去请云游仙师?我听说有些路过的仙师,会管这些邪乎事。”
“仙师?”赵老爷子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哪那么容易请到真的,多半是骗钱的。”
一直沉默的,年纪最大的钱老爷子,这时慢慢开了口,他快八十了,眼睛不太好使,耳朵却灵光:“你们说的这些我听着,怎么有点像水魈。”
“水魈?”几个老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。”钱老爷子眯着眼,回忆着,“他说,早年咱们这一带,河多湖多,水里不光有鱼虾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有一种叫水魈,不是鬼,也不是妖,算是水里的精怪吧。这东西不常见,只在两种时候出来:一是水脉变动,比如地动、开渠;二是有人在水里丢了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
“就是人心里特别执着的念头、念想,不小心掉水里,沉了底,年头久了,就可能引出水魈。”钱老爷子道,“水魈上了岸,就会模仿人的样子,做些怪事。它没有固定的形,所以王木匠他婆娘看见的是没脸的黑影。它喜欢人气儿,所以往人家里钻。它碰过的东西会乱,所以吴寡妇的布机乱了。它身上带着水底的秽气,所以脚印是黑水印子。”
“水魈不吃鸡,但它需要活气。”钱老爷子道,“鸡是活物,它把鸡带走吸了活气,鸡就没了。”
几个老人听得脊背发凉。“那怎么对付?”赵老爷子问。
“我爷爷说,水魈怕两样东西。”钱老爷子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“一是纯正的阳气;二是干净的心念,没有杂念的人。水魈是靠人的杂念、执念引出来的,心思越干净的人,它越不敢近身。”
“这咱们上哪儿找心思干净的人去?”孙老太犯愁。
“还有,”钱老爷子补充,“要是哪个水塘、哪段河里,最近突然特别清,清得能一眼看到底,但里面一条鱼都没有,那可能就是水魈的窝。”
几个老人面面相觑。
“柳叶溪……”周老汉迟疑道,“上游那个月牙湾,前阵子我孙子去摸螺蛳,回来说水清得吓人,一条鱼影子都没看见,他还高兴说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”
话没说完,几个人都打了个寒噤,日头偏西,槐树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远处,柳叶溪的水声潺潺传来,平日里听着悦耳,此刻却让人觉得有些发冷。
“这事,”赵老爷子站起身,“不能就这么算了,明天咱们几个老家伙,一起去月牙湾看看。”
“要是真是那东西呢?”孙老太问。
没人回答,风吹过槐树,叶子沙沙响。几个老人各自散去,回家路上,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