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，月牙湾平静的水面下，一丝比之前更清晰些的混乱波动，如同水底无声的叹息，轻轻荡开。

村西头，吴寡妇的病好了些，但人变得沉默寡言，常常对着那架被弄乱的织机发呆。王木匠的婆娘也不再发烧，可夜里总是惊醒，说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。李家庄丢鸡的事倒是没再发生，但又有两户人家抱怨，自家晾在院里的咸鱼、腊肉，一夜之间不翼而飞，同样毫无痕迹。

恐慌在几个村落间悄然蔓延，乡民们私下议论纷纷，有说是闹鬼的，有说是山精水怪的，还有人说可能是得罪了哪路野神。官府又派了人来，照例查无实据，只叮嘱乡民锁好门户，少去水边。

这些事自然传不到玄天宗内，更入不了真传弟子们的耳。但并非完全没有痕迹，水云乡最大的城镇云泽，玄天宗设于此地的联络点内。

驻守弟子刘意生，一位筑基中期的外门执事，正皱着眉头阅读下面乡县报上来的几份简讯。其中一份来自柳溪村所属的县衙，例行公事地提及了近期几个村落的失窃及疑似疫气致幻事件，请求仙师酌情关注。

若是平时，这种毫无灵力波动证据、纯属乡野传闻的事情，刘意生多半扫一眼就归档了。但前些时日，天剑峰的楚惊云楚师兄来巡视时，曾随口问及境内是否有异常事端。刘意生当时只汇报了几处地气微动、小型兽潮等常见情况，并未将这种民间怪谈放在心上。

此刻再看这份简讯，联想到楚师兄当时的表情，刘意生犹豫了一下。

他提起笔，在一张专用的传讯符纸上，简单记录了此事：“水云乡西境，柳溪村周边三村，近两月接连发生数起家禽、晾晒物失窃事件，失物现场无痕。另有数名乡民声称夜见无面黑影、闻异响，伴有短暂失魂、惊悸症状。经查，当地无妖气、阴气聚集迹象，水脉、地气均平。然事件集中，民疑有水魈作祟，乡野传说，未可尽信。疑为乡民自相惊扰，或偶发瘴气致幻。然为谨慎计，特此报备。”

他将符纸封好，放入联络点定期发往宗门的传讯匣中。这类报备信息通常会被汇总到宗门负责外务的悬镜司下辖机构，由低阶执事初步筛选。若无明确邪祟证据或重大人员伤亡，大概率会被归入待观察或无异常类别，不会引起高层注意。

刘意生放下笔摇了摇头，不过是些乡野怪谈罢了，想必宗门也不会在意。

玄天宗，悬镜司外务堂归档处。

这是一间宽敞但光线略显不足的大殿，四壁立着直达殿顶的巨大木架，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玉简、卷宗和符匣，按照地域、时间、事件等级分门别类。

低阶执事周平生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

他负责处理从各州郡联络点传回的日常报备信息，这活儿枯燥琐碎，每日经手的玉简不下百枚，绝大多数都是些鸡毛蒜皮——某地地气微动，某处疑似低阶妖兽踪迹，某村落请求驱除普通蛇虫鼠蚁，某个散修集市出现轻微纠纷，诸如此类。

他的工作，就是快速浏览，判断其价值，然后分拣归档。九成九的信息，最终归宿都是待观或无异常类别，在架子上默默吃灰，直到定期清理时被批量销毁。

此刻，他指尖正点在一枚淡青色的传讯玉简上，这是从水云乡云泽城联络点刚送来的批次之一。神识探入，刘意生那简短的记录浮现脑海。

“水魈作祟，乡野传说……”周平生撇了撇嘴，几乎想都不想就要将其归入无异常-民俗怪谈的匣子。手指都抬起来了，却又顿了顿。

他想起了三日前，偶然听到两位负责整理异常事件分类的高阶执事闲聊，提及近期各州郡上报的无明确灵力波动、但事件集中或性质蹊跷的凡人异闻，数量似乎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倍。

虽然增幅微乎其微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其中一位执事还是随口提了句有点意思。

周平生当时没在意，此刻看着这枚玉简，鬼使神差地，他没有将其扔进无异常的匣子，而是犹豫了一下，放进了旁边标记着待观察-低关注度的漆木抽屉里。

这个抽屉里的信息，通常会在积累到一定数量后，由更高一级的执事进行二次筛选，极少数可能被摘录要点，送往更上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