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外门弟子聚居区域时,他看到几名杂役弟子正在清扫落叶积雪。其中一人动作略显迟缓,不时停下捶打后腰,似是劳累。旁边一名管事模样的弟子皱眉呵斥:“周老头,动作利索点,今日雪停,各峰执事弟子往来增多,道路需保持整洁。”
那被称为周老头的杂役连声应着,佝偻着身子加快动作。他须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刻,看起来年岁已高,做这等粗活确实吃力。
沈溯仿佛看见 ——他清晰地看见多年前的自己,也这般跪伏在同样的风雪里,肋骨抵着冰冷的地面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生疼。尊严被碾碎成尘,与雪水一同渗入泥泞。那时的冷,不止是冻彻筋骨,更是熄灭眸中最后一点星火的、名为绝望的寒。
沈溯走到那周姓老者面前,风雪在他身周三尺自然消弭。他俯身将几只玉瓶与一叠厚实洁净的衣物,稳稳的落在老者怀中。
“老人家,丹药每三日一粒,这些御寒衣物请穿上。”
那玉瓶触手生温,是低阶弟子眼中可遇不可求的御寒灵丹;衣物材质普通,却密布着他随手点化的避尘、保暖符文。
他未曾留意,在他身影远去后,那周老头慢慢直起腰,望着沈溯离去的方向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评估之色,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疲惫木然的模样,继续低头清扫。
水云乡,云泽城联络点,传送阵光芒彻底散去,林晚一行五人踏足实地。
驻守弟子刘平生早已恭候,脸上带着任务加身的紧张与些许振奋。简单寒暄后,众人被引入内室,刘平生将之前上报的情况以及近日收集到的零星信息,一一禀明。
楚惊云仔细询问细节,穆云州则拿着个小本子记录,不时插嘴问及气候、植被、附近妖兽活动等看似无关的问题;林晚静坐一旁,听着刘平生的汇报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陈旧厚重的镇秽令。
翌日一早,两辆青篷马车驶出云泽城,朝着柳溪村方向行去。林晚、楚惊云、穆云州及陈木生化装成收购药材皮毛的行商,另外两位师弟妹则扮作随行的伙计与侍女。
柳溪村比想象中更安静,虽是白日,村道上行人稀少,偶有村民见到马车,也只是远远瞥一眼,便低头匆匆走开,并无寻常村落对外来商贩的好奇与热情。
楚惊云让车夫刘平生将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,几人下了车,扮作掌柜的楚惊云四下打量,叹道:“这村子倒是清静。”
老槐树下坐着几位老人,正是赵老爷子、钱老爷子等人。他们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村外田地,对楚惊云等人的到来反应迟钝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转过头,眼睛里没什么神采。
“几位老丈,叨扰了。”楚惊云上前,笑容温和,“我们是路过此地的行商,想收购些本地山货药材,不知村中可有富余?”
赵老爷子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:“药材?这年头,没什么好东西了。”他说话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力想起。
钱老爷子则直接摇了摇头,又转回去看着田地,不再理会。
穆云州故作随意地蹲下身,拔起脚边几株野草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搓了搓叶片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对楚惊云摇了摇头,示意草木生机确实偏弱,但不足以作为证据。
林晚站在稍远处,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老人,又望向村中房中,她能感受到老人们身上,确实萦绕着淡淡的、如同灰烬般的暮气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体内缓慢流失。但除此之外,并无明显邪气或魔气附着。
就在此时,村中传来一阵嘈杂,一个中年妇人哭喊着跑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村民。
“我家的牛,我家的牛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去牛棚,就瘫在地上,站不起来了,眼睛都没神了,这可怎么办啊。”妇人声音凄惶。几个村民围拢过来,有人去查看牛棚,有人低声议论,脸上都带着相似的、麻木中夹杂着忧虑的神情。
楚惊云与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楚惊云上前,拱手道:“这位大嫂莫急,我们行商走南闯北,也略懂些兽医土方,可否让我们看看?”
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连忙引着他们去自家牛棚。
牛棚里,一头壮年黄牛侧躺在地,呼吸微弱,眼神涣散,对周围动静毫无反应。穆云州和陈木生立刻上前检查。穆云州翻看牛眼、口鼻,陈木生则小心地取了一点牛口涎和粪便样本,用特制药粉测试。
片刻后穆云州起身,对楚惊云微微摇头:“体表无外伤,内脏也无急性病变迹象。倒像是精气神突然被抽空了。”
陈木生也低声道:“样本未检出常见毒素或疫病源。但有种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物质残留,与我之前检测某些长时间处于阴郁环境中的病株样本,有微弱相似。”他不敢把话说满,毕竟牲畜与人不同,环境影响因素也多。
楚惊云眉头紧锁,牛的症状与村民的异常,似乎有某种内在联系。他对那哭泣妇人安抚几句,留下些银钱,便以再去别处看看有无药材为由,带着众人告辞离开。